胡椒面和孜然粉

自己一个人傻乎乎的跑到北京找工作,结果越找越迷茫,真的能找到工作吗,自己真的适合在这里生活吗,越来越不知所措

【实用向】分门别类】自然科学&社会科学科普&入门书伤肝吐血安利集

大一被动预习局解骨性结构:

前言:



生有涯而知无涯,为了广大想入门但不造从哪看起的旁友们,来搞了个大型书单,希望不要看了菜单就走,好歹吃一两道菜嘛



内容包括:


物理 生物 化学 数学 语言学及文学 化学 历史(这个分类我自己都觉得比较迷……) 政治 医学 天文 地理及地质 哲学 宗教 人类学 心理学 性学 经济学 计算机科学与信息技术 舞蹈 音乐 美术


该有法学的 但我不感兴趣嘛……


注释说明:


因为现在学科分类其实没那么明显了,有些书探讨的方面较多,那么它可能出现很多次~如果不是其主要研讨内容的 我会加书名号后加*但有些书作者想搞事情,说的方面实在太多而全了……你可能会发现所有它出现的场合都加了*……


以及每本书都有作者自身的观点和局限性 错误也可能会有 注意偏听则明哦


★看到最后有彩蛋


 


物理:


《上帝掷骰子吗?量子物理史话》


《无言的宇宙:隐藏在24个数学公式背后的故事》


《时间的形状》(国人新书哦)


《从一到无穷大》(好是好 就是有点老)


《别闹了,费曼先生》*(翻译的不好 但就是逗啊)


《上帝与新物理学》


《极客物理学》


《大设计》(这翻译……哎……)


《解释宇宙奥秘的十三个常数》(名字起得真地摊读物……)


《那些古怪又让人忧心的问题 what if》(小漫画哦!好玩死了!)


《皇帝的新脑》*(比较666)


《信息简史》*


《学霸也是人》*(段子集)


《万物简史》*(吹多少次都不嫌多)


《发现的乐趣》(好啦我承认是个费曼粉)


《科学史十五讲》*(真教材)


《数理化通俗演义》(虽然很入门但也好看)


《世界为何存在》(第一页就揭晓了答案)


生物:


《自私的基因》(少年 你渴望力量吗 看这本)


《生命的跃升:四十亿年演化史上的十大发明》(我男神翻译的!)


《盲人钟表匠》(翻译啊……)


《植物学家的锅略大于银河系》(喜欢的作者)


《追踪进化论》(好玩死了)


《人类尸体的奇异生活》(女神的书)


《地球上最伟大的表演 进化的证据》(适合怼人用的证据集)


《信息简史》*


《万物简史》*


《那些古怪又让人忧心的问题 what if》*


《一百种尾巴或一千张叶子》(物美价不廉)


《当彩色的声音尝起来是甜的》(灵魂插图)


《科学史十五讲》*


《皇帝的新脑》*


化学:


《元素的盛宴》


《视觉之旅:神奇的化学元素》(无限嫉妒作者 他有个元素之桌嗷)


《致命元素》


《罗密欧的毒药》(实例教学)


《五光十色》


《化学元素漫话》(上面两本感谢 @末曰 )


《学霸也是人》*


《周期表》(其实化学的成分不重 文学性强……)


《化学简史》(可惜太老了……)


《解释宇宙奥秘的十三个常数》*


《万物简史》*


《美味欺诈》*(心理阴影)


《科学史十五讲》*


《数理化通俗演义》*


数学:


《思考的乐趣:matrix的数学笔记》(大吹特吹 作者会撩)


《数学那些事儿:思想、发现、人物和历史》(很入门 不深)


《数学悖论与三次数学危机》(正经)


《丈量世界》(严肃 好玩)


《从一到无穷大》


《建筑中的数学之旅》


《学霸也是人》*(段子集)


《无言的宇宙:隐藏在24个数学公式背后的故事》


 《迷茫的旅行商 一个无处不在的计算机算法问题》


《皇帝的新脑》*


《数学之美》*


《数学:新的黄金时代》


《数学与文化》


《信息简史》*


《科学史十五讲》*


《数理化通俗演义》


语言学及文学:


《布莱森英语简史》(我男神的 夸夸)


《文字的故事》


《语言本能 人类语言进化的奥秘》(吼)


《读者时代》


《词误百析》


《文心》(还有早恋情节233)


《笔祸史谈丛》


《阅读的故事》


《声律启蒙》(大陆对长空就出自这)


《信息简史》


《夜航船》(大吹特吹 素材圣地)


《悠游小说林》


《女作家写的蠢故事》


《缤纷多彩的语言学》


《汉语史稿》(教材级别)


《枪炮、病菌与钢铁》*


历史:


《中国建筑史》(level高啊)


《触电的帝国》(亲王写的 因吹斯听)


《西方文明的另类历史》(正经段子集)


《中国现代国家的起源》


《大象的退却》(虐啊)


《人类砍头小史》(其实跟历史关系不大)


《王氏之死》(以小见大)


《图书馆的故事》


《趣味生活简史》(嗯我男神虎头蛇尾的一本)


《他者中的华人》


《从莎草纸到互联网:社交媒体2000年》(睡前读物)


《万历十五年》


《亚洲的去魔化》


《文具盒里的时空漫游》


《中国妇女生活史》


《追踪1789》(真的很好玩)


《档案中的虚构》


《战争与革命中的西南联大》


《叫魂:1768年中国巫术大恐慌》


《法国史学革命》(对 史学史)


,《大背叛:科学中的欺诈》


政治 :


《狂热分子》


《乌合之众》


《社会契约论》
《通往奴役之路》


《皇权与绅权》


《中国历代政治得失》


《枪炮、病菌与钢铁》*


《道德情操论》


医学: 


《八卦医学史》


《众病之王:癌症传》


《当彩色的声音尝起来是甜的》*


《蛇仗的传人》


《上帝的跳蚤》


《人类尸体的奇异生活》


《当呼吸化为空气》(虐)


《不存在的孩子:19世纪—20世纪堕胎史》*


《医学伦理》


天文及航空:


《大众天文学》(好啊)


《太阳系三环到四环搬迁既要》(嘿嘿嘿我女神)


《通俗天文学》


《当彩色的声音尝起来是甜的》*


《万物简史》*


《那些古怪又让人忧心的问题 what if》*


《科学史十五讲》*


地理及地质:


(讲真 国家地理杂志是真的好)


《枪炮、病菌与钢铁》


《崩溃》


《古老阳光的末日》


《丈量世界》


《当彩色的声音尝起来是甜的》*


《万物简史》*


哲学:


《大问题》(感谢 @羊炭汤 推荐)


《思想的力量》(教科书水平的专业严谨全面,但又不艰深。 @椰子叶 感谢推荐)


《哲学家们都做了什么》


《你的第一本哲学书》(又是个名字超地摊的)


《苏菲的世界》


《纸牌的故事》


《你会杀死那个胖子吗》


《从数学哲学到物理主义》(谢谢 @柯西的裤子 的纠错)


《世界为何存在》*


《叔本华论说文集》


《柏拉图对话集》


《哲学百科》(DK的 好厚…… 不要关心性价比 嗯)


《哲学的思与惑》


《悲剧的诞生》


《皇帝的新脑》*


《哲学的故事》(杜兰特)


《西方哲学史》(罗素)


《西方哲学史》(希尔贝克)


《西方哲学史》(梯利)


《西方哲学史》(赵琳、邓晓芒)(四选一吧 逃不过的……)


神学宗教:


《神之简史:人类对终极真理的探寻》 (很适合入门)


《印度神话:永恒的轮回》


《基督教神学》


《神的历史》


《人的宗教》


《结构人类学——巫术·宗教·艺术·神话》


《中国现代社会中的宗教》


《上帝与新物理学》


《无神论者的宗教》(可惜作者死得早 没进行修订)


《犹太人与犹太教》


《中国神话史》*


《“中世纪”上帝的文化》


《月亮的神话 女性的神话》*(因吹斯听)


《哈扎尔辞典》*(一本肥肠神奇的书)


社会及人类学: 


《天真的人类学家》*(真实笑爆)


《枪炮、病菌与钢铁》


《欢迎光临社会学》


《人类简史》(送人不错)


《人类砍头小史》


《未来简史》


《百变小红帽》


《后殖民主义与世界格局》


《结构人类学——巫术·宗教·艺术·神话》


《叫魂:1768年中国巫术大恐慌》


《天空的另一半》


《女人的起源》


《房间里的大象》


《玛格丽特·米德与萨摩亚:一个人类学神话》


心理学:


《这才是心理学》


《对伪心理学说“不”》


《心理学的故事》


《不一样的心理学》


《共情时代》


《错把妻子当帽子》


《房间里的大象》


《当彩色的声音尝起来是甜的》*


性学:


《科学碰撞性》


《海蒂性学报告》


《枪与玫瑰的使用办法》


《月亮神话 女性的神话》*


《当彩色的声音尝起来是甜的》*


经济学:


《魔鬼经济学》


《大众经济学》


《江村经济》


《牛奶可乐经济学》(一般来说入门都这个?)


《为什么天堂不需要经济学家》(感觉微妙……有点亏)


《经济学原理》(教材级)


《贫穷的本质》


《无言的宇宙:隐藏在24个数学公式背后的故事》*


计算机科学与信息技术:


《数学之美》(其实真的 该叫计算机之美) 


《迷茫的旅行商 一个无处不在的计算机算法问题》(……非专业学生看得懂吗?)


《信息简史》


《思考的乐趣:matrix的数学笔记》*


《从莎草纸到互联网:社交媒体2000年》*


《未来简史》


《最有人性的“人”》


《哥德尔 埃舍尔 巴赫 集异璧之大成》


《皇帝的新脑》


舞蹈学: 


《人体律动的诗篇》


《返回原点 舞蹈的身体语言研究文集》


《舞蹈传说与典故》(槽点很多)


《中西舞蹈史教材》(真教材)


音乐: 


《古典风格:海顿、莫扎特、贝多芬》


《哥德尔 埃舍尔 巴赫 集异璧之大成》


《西方音乐史》(朗多尔米)


美术:


《艺术的故事》


《剑桥艺术史》(共八卷,国内也有三卷的版本,太入门了这个)


《西方艺术新论》*


《哥德尔 埃舍尔 巴赫 集异璧之大成》


《写给大家的西洋美术史》(重点推荐)


《科学革命的结构》是极好的 但我不知道放哪所以……


给看到最后的旁友的福利和书单:


按理说应该写在上面分门别类的 但太多了又是系列……我也太心累了 所以↓


《剑桥科学史丛书》11本!!!但是没有《近代物理科学和数学》……想要就去淘宝或者孔夫子旧书网吧! 


http://pan.baidu.com/share/link?shareid=1167999488&uk=906828033


图灵新知系列!!!都是数学物理相关 在上文出现过的数学笔记就在这里有 mobi版 也可以用手机客户端kindle软件打开


http://pan.baidu.com/s/1eRTsLoe


《牛津通识读本》58本!!!(有的写得比较简略有的作者严谨有的作者放飞自我 总之很好玩)


http://pan.baidu.com/s/1c6a6v0


包括:《中国文学》《法律》《记忆》《地球》《黑格尔》《性存在》《量子理论》《全球经济史》《进化》《马基雅维里》《罗兰·巴特》《现代日本》《广告》《数学》《科学革命》《美国总统制》《资本主义》《人生的意义》《古典哲学的趣味》《考古学的过去与未来》《亚里士多德的世界》《西方艺术新论》《佛学概论》《选择理论》《达达和超现实主义》《笛卡尔》《设计,无处不在》《大众经济学》《我们时代的伦理学》《福柯》《全球化面面观》《哈贝马斯》《海德格尔》《历史之源》《天文学简史》《印度哲学祛魅》《国际移民》《犹太人与犹太教》《卡夫卡是谁》《康德》《克尔凯郭尔》《缤纷的语言学》《文学理论入门》《简明逻辑学》《医学伦理》《牛顿新传》《尼采》《哲学的思与惑》《法哲学:价值与事实》《科学哲学》《政治哲学与幸福根基》《政治的历史与边界》《后殖民主义与世界格局》《生活中的心理学》《叔本华》《社会学的意识》《基督教神学》《维特根斯坦与哲学》 等


历时一个月终于搞完了,我只想静静,甚至提前进入了贤者时间【ade!我的生活费……】


喵的,要是活了一辈子,却连自己身处世界的运行规律都没搞清楚,真是白活了。


祝大家能成为一个更加博识、有趣、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

中国文化纪录片(B站转的,自码)

资源站:

1. 我在故宫修文物av3924328
2. 国脉·中国国家博物馆av4152415
3. 御膳房av4004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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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丽/楼诚/全员亲情】小日子

酒昧:

*毫无根据的日常,纯属胡编乱造


*一发完


*老夫老妻和新婚夫妻的故事


*这瓜不甜你打我












《小日子》


 


阿香早早就起了床。


她穿上自己前一天就挑拣好的衣服,踮着脚尖儿悄声下楼打水洗漱,收拾干净之后又仔仔细细地给自己编上麻花辫。


她觉着自己今天这辫子编得格外好看,站在镜子前翻来覆去地瞧了三遍才作罢。


拧开灶台烧上水,阿香把客厅落地窗前厚重的绒布帘子一一拉开,朝日的红光一下子涌进来,绒布上细小的灰尘飞扬在空气里,看得格外显眼。今天的温度比前两天暖和上不少,窗外的几盆月季抽出嫩嫩细芽,她把落地窗打开一扇,微凉清爽的空气倏地扑散了仅剩的那一点儿困意。


水壶传来烧开时的鸣响,阿香急忙跑到厨房里关了火。


楼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猜应该是有人起了。


果然不出一会儿,明楼就从楼梯上走了下来,他看起来没大睡醒的样子,打着呵欠,红丝绒的睡衣被一根松垮的带子堪堪系在一起,鞋子拖在地上踩出不小的声响。


“大少爷早啊。”


“阿香也早。”


阿香把开水小心倒进茶壶里,壶底放了些今年的碧螺春,被开水一冲立刻腾起一阵浓郁的茶香。


“哟,阿诚也起了啊。”


明楼笑说,刚刚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明诚倚在厨房门口,他看起来比阿香和明楼加在一起还要困,有气无力地朝另外两人扬了扬手作为回应。


“阿诚少爷,要不今天的早餐我来做吧。”阿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明诚却已经顶着一张倦容把鲜嫩的青菜按进水里涮洗了起来。


“你去叫明台起床吧,”阿诚用浸了凉水的手背擦了擦眼睛,眼皮留下一道闪亮的湿痕,“今天可是他要去照结婚照的日子。”


“哎,好嘞。”


阿香噔噔跑上楼,餐厅传来明楼的声音,说他今天早上要吃三分熟的煎蛋。


 


明家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郭骑云就要被逼疯了。


“这个最好,这个最好看!”他几近崩溃地看着于曼丽前先是在镜子前正着转了个圈,然后反着又转了一个,最后喃喃道:“还是第一套最好看。”


郭骑云把脸深深埋在掌心里。


“哎呀,天怎么都亮了!”于曼丽一边系着旗袍领子上的盘扣一边从试衣间走出来,她伸出手撩开了窗帘的一角,惊叹道。


“你从下半夜三点开始试了多少套衣服,你去数数,你自己数数!”郭骑云捏了捏眉心,手指头点着于曼丽身后堆成山的白色婚纱,“还天亮了?我看一会儿天都要黑了!”


于曼丽扯开窗帘,清晨的街道上行人寥寥,亮白色的阳光铺在街道上,仿佛是罩了白瓷,还有街边的房子也是,和明台从法国带回来的那个玻璃罩子里的模型一样精致。


于曼丽笑得眉眼弯弯,她把自己的手冲着朝阳的方向伸过去,葱白似的指头笼着一圈模模糊糊的光,像是冬日喷泉里结了冰碴的白石雕,可她却觉得暖极了。


“算算时间,明台也该来接你了。”


“呀!那可不行,我还得把这些衣服再试一遍,我怕刚刚灯光暗,看得不仔细呢!”


 


 


“大哥,阿诚哥,我吃好了。”明台放下筷子,明诚瞥了一眼明台碟子里完完整整的煎鸡蛋,语气平淡道:“把煎蛋吃了再下桌。”


明台苦着张脸:“我这会儿紧张得要死,真吃不下了。”


“那是早饭要紧,还是照相要紧?”


明楼刚刚舀了一口甜粥送到嘴里,齿颊间馥郁的米香还没散尽,明台在桌下求救信号般的一脚就踹得他差点咬碎勺子。明楼一个眼神甩过去,明台赶紧冲他讨好地笑。


明楼一向拿他这个爱撒娇的弟弟没辙的。


“阿诚啊,你看这大清早的,明台胃口可能——”明楼话还没说完,明诚就从与饭碗的斗争之中抽出了宝贵的两秒钟抬了头:“大哥说什么?”


“我说,明台啊,阿诚哥的话,该听的还是要听的,吃饭。”


明楼左手碗,右手勺,端坐于餐桌旁,不怒自威的架势让明台浑身一哆嗦,筷子一个没留神戳破了鸡蛋,灿金色的蛋黄顺着白嫩的蛋清淌了下来。


 


 


于曼丽觉得明诚其实不那么喜欢自己。


那次她和明台上街,手里拎着好几个纸袋子——都是明台给她买的鞋子和旗袍,她欢喜得紧,挽着明台的手天南海北地讲话,像个话唠的小家雀,明台在一旁拍着她的手微微笑着纵容她。可忽然明台不走了,于曼丽顺着看过去,明诚正在街口买糖炒栗子,身后跟着那辆黑色的轿车,车门开着,明楼正探身出来嘱咐着什么。


于曼丽脚下一顿的功夫,明诚也看到了他们两个。


明诚没什么表情,于曼丽往明台身后凑了半步——在她的想象中,自己与明台哥哥们的第一次会面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她应该穿得端庄秀丽,而不是穿着这身艳丽的旗袍,手上还拎着花明台钱买来的价值不菲的物什,像个风尘街上攀富结贵的女子。


明台的哥哥们,那是怎样的风姿,怎样的人物。


而她于曼丽是什么样的出身,什么样的过去。


她怎么能不躲。


可明台却在那时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于曼丽的手被明台捏在手心里,他的皮肤汗津津的,手指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和暖意。


她忽然就不怕了。


于曼丽把婚纱一件一件排好,从绣纹到款式,从花色到做工,一样不落全都比较了个遍,也全都套在身上试了个遍。郭骑云被她搞得一个头两个大,一边帮她从衣架上取来更多的样子,一边抱怨道:“不就是照一张照片,又不是穿一辈子不脱下来了,哪一件不一样。”


“不一样的。”于曼丽忽然正色道,她坐在一堆婚纱正中,怀里还抱着一件,“我本来就配不上明台的,要是再不认真准备得漂亮一些,岂不是一点儿都够不上人家了?”


她说得一派坦然,云淡风轻的语气却堵得郭骑云说不上话来。


“明台喜欢我那是他的事,我也总得让他喜欢得不亏不是?况且这照片以后是要挂在家里的——那可是明家啊,我可不能让来往的客人觉得明家小少爷怎么娶了这样一个人,看低了明家。”于曼丽用手指来回抚摸纱裙上的花纹,千般珍惜万般小心的模样,“而且明台说了,这照片也是要给明家大姐看看的,不更得漂漂亮亮的?”


 


 


“大姐,我出门了。”


明台对着桌上的黑白相片深鞠一躬,明诚似乎是想上前说些什么,但被明楼挡了回去。


明诚回头看他一眼,明楼笑笑不说话。


大门在明台身后缓缓合上。


明诚站在落地窗边,天气确实一天比一天暖和了,羽毛球场因着冬天的缘故被闲置了许久,而今绿草也渐渐破土,只等今年头一阵春风一吹,便又会生得和上一年别无二致了。


可当真是别无二致么?


明诚垮下一边肩膀倚在墙上,早上泡得那壶碧螺春实在是香,闭上眼睛还能闻到浮动的茶味,他在这令人安神的气味中忽然感到了倦怠。


明楼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举着一杯新沏的茶。


“你尝尝罢。”


“谢谢大哥。”


“别喝干净了啊,给我留点。”


“......晚了。”


 


 


明台从门口悄悄看过去,于曼丽正坐在一堆婚纱上与郭骑云讲话,她一字一句说得专注,明台不忍心出声打搅。


她说婚纱照是要给大姐看的,得好好照。明台没告诉过她,自己其实早就给大姐看过两个人的合照。“一看就是个好孩子。”明镜当时是这样说的,他的姐姐眉目间都是柔和的笑意,恍惚让他觉得看见了自己的母亲。


“以后我可得好好照顾明台,不能让他大姐担心。”她接着说,眉梢眼角都是温柔。窗外呼啦啦飞过去一群白鸽,它们的翅膀投下一片晃动的剪影,于曼丽坐在雪白的纱裙之中,像海浪中兀自生出一朵花。


 


镜头前于曼丽摆好姿势,乖巧地把头靠在明台的肩膀上,郭骑云比量了一下,从黑布下钻出来说,曼丽啊,你这个姿势太死板啦。


“胡说,我照了一晚上镜子,就这个角度最好看!”


“哎,曼丽,你这儿有根线头。”


于曼丽慌张问道在哪儿呢,明台给郭骑云使了个眼色,一伸手把于曼丽抱了个满怀,郭骑云眼疾手快地按下快门。


“明台,你混蛋!”


“你看,照得多好啊。”


照片里于曼丽惊慌的表情还在脸上,明台抱着她笑得像个孩子。


 


 


“照得好看,像咱们明台风格。”明楼拿着照片评价道,明诚从明楼身后路过,瞥了一眼照片,简短道:“又胡闹。”


明楼顺势拉住明诚的手。


“明台说,小姑娘有点儿怕你。”


“怕我?”看得出明诚是真吃了一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不知道说什么才合适,最后只得重复了一遍,“做什么怕我?”


明楼嘴角一挑:“你有长嫂风范嘛,好事情。”


 


 


“大少爷,好端端地捂着下巴干嘛呀,牙疼?”


“阿香,少说话,多做事。”


 


 


“随便做了几道菜,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要是想吃什么就说,让阿香去加菜也不碍事。”明楼招呼道,于曼丽急忙点头应下,说没有没有,都是喜欢吃的,让明大少爷费心了。


“见外,叫大哥。”明楼佯装严肃说道,倒是让于曼丽莫名窘红了脸,明台举着双筷子在空中挥了挥,耍赖一般吵道:“好了好了,谁都不许逗她了啊。”


“其实菜呢,都是我们家阿诚特意做的。”明楼故意说得慢,明诚装作没事人一样抹平了桌布角上白色的蕾丝,明台一双眼睛亮起来,还像孩子时一样奶声奶气地叫了他一句:“阿诚哥!”


明诚终于也绷不住,笑了起来。


水晶灯在头顶明晃晃地照着,这桌子上终于又坐回了五个人,明楼夹了一筷子菜到明诚碗里,明诚说我能够到,明楼点头,习惯,习惯了。明台一边吃一边夸阿诚哥手艺真好,以后要吃一辈子阿诚哥做的菜,明楼拿筷子截下了明台正往回夹的红烧肉,你说谁吃一辈子呀?明台还没吱声,明诚先伸出筷子插住那块儿色泽鲜亮的红烧肉,在明楼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放进了自己嘴里。


于曼丽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阿香也给她夹了一块儿肉放到碗里,说小嫂子多吃点,你可真是太瘦啦。于曼丽一边吃一边心里犯嘀咕,怎么还叫小嫂子啊。


正想着,一抬眼看见明诚盛了碗汤推到自己面前,于曼丽把汤碗捧在手心里,就着三兄弟的拌嘴声喝得津津有味,心想,哎呀,小嫂子就小嫂子吧。


 


 


明诚在睡梦中好像听到楼下有人在张罗着什么。


他听到有人在说,阿香,水烧开了呀,快去关火。分明是明镜的声音。


厨房热热闹闹的,明镜一手拿细布垫着去揭汤锅的盖子,一手用勺子盛出来一点儿汤尝味道。“明台爱喝这个的呀。”她总喜欢这样说,还不许别人进厨房帮忙,说是这汤每一步都得她自己把关,不许别人添乱的。明楼架着金丝眼镜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而明台——明台不睡到七点钟是断然不会起床的。自己拉开了客厅的窗帘,磅礴的日光倾泻进来,落在他的身上,他不觉得刺眼,只觉得温暖。


餐桌上明镜开心地对他和明楼说道,昨晚上明台给我看了他和一个姑娘的合照,哎呀,那姑娘漂亮的哟,一看就是个好孩子,我喜欢。


明楼附和着,大姐喜欢,那一定是好极了。


明镜拿手指去点明楼,你呀,就是说得好听,害我抱不上侄子的你是头一个!


明楼自知理亏,赔着一张笑脸,明镜话锋一转,手指又点上明诚,你是第二个!你们就是合起伙来气我的!


明诚一口气没上来,呛得自己扶住桌角直不起身子。明台穿着睡衣站在楼梯上揉眼睛,你们又说我坏话,我可都听见啦。


 


 


明诚在晨光中缓缓睁开眼睛。


明楼在身后用手臂圈着自己,他不知醒了多久,手掌一下一下蹭着自己的脸颊。


“做梦了?”


“梦到大姐了。”


“大姐说什么?”


“说咱们两个害他抱不到侄子。”


明楼闷声笑了起来。


明诚撑起身子准备起床,说再晚他们可就醒了,我回不到自己卧室,只能从你的屋里走出来了。


明楼把明诚拉回来,重新塞进自己怀里。


“晚了,你听,他们早就起了。”


明诚侧躺着听了一会儿,果然楼下隐隐传来压低了的讲话声。


 


“哎,小少爷,这个鸡蛋不是这么煎的,要糊了要糊了!”


“别吵吵,别吵吵,一会儿他俩好醒了,我知道怎么煎鸡蛋——”


“哎,明台!你别放葱花,阿诚哥不吃葱花的!”


“你才进门几天你知道什么,你说不吃就不吃啊!”


“我问过大哥的!快!你快给挑出来!”


“小少爷,曼丽嫂子,煎蛋糊啦!”


 


明楼弯下身子,鼻梁贴着明诚的脊梁骨,说让他们折腾去吧,咱俩再睡一会儿。


明诚笑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明家的又一天开始了。


 


 


【小日子·完】


 


 


 另一版楼诚/台丽/风镜请走》》


《革命人永远是年轻》



【蔺靖】尊前是故乡(二十)长诀

谦金:

二十 长诀
BE BE BE

看HE的话到上一章就够了!
 
       空相是十二岁的时候被师父收为弟子的。生身父母贫苦,养不起许多孩子,便送了他来寒山寺出家。空相的师父法号玄苦,平时少言寡语,不苟言笑,几乎不与同辈一起研习佛法,只自己偶尔在后山崖壁上打坐,一坐就是一夜。 



       空相刚来时活泼好动,曾问师父的俗家姓名是什么,师父双手结定印于脐下,闭目坐于蒲团上,轻声道: 



       “我都忘了。” 



       空相不信,哪有人忘了自己的名字的?但师父性子孤冷凄清,他也不敢多问。只不过一日,他替师父洒扫禅室,扫帚不小心碰翻了一个檀木盒子,物什掉了一地。他慌忙俯身去捡,无疑中看到一个金丝镶边的腰牌,上面用隶书刻着一个字:蔺。 



       空相连忙把地上的画轴、玉冠和剑穗拾起来,连同腰牌放回了原处。 



       师父还是和以前一样,每月初一、十五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整天,不食不语,也不让任何人打扰。空相刚进寺庙时不知道规矩,初一早上去给师父送斋饭,一推门眼睛就停到了挂着的画轴上,画上是个剑眉星目神采奕奕的男子,他从没见过如此英武之人。等师父出声询问时他才回过神来,自知失仪,低头等师父责罚。师父却只是让他回去,一个字都没有多说。他觉得师父突然老了。 



       空相眼见师父一天比一天老迈,却一天比一天平静,他以为是师父修习得道,参透了生死。 



       某一日他照例去给师父打水,怎么喊师父也没回应,他走近塌前一瞧,师父在梦中圆寂了。师父嘴角微微上扬,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师父留下一封信交代身后事,说遗体要火化,骨灰和檀木盒子送到金陵,交给一个叫战英的人。


 
       师父出家四十余载,酒色财气一样不沾,按理说早已是得道高僧,可火化之时并没有出现舍利。空相不敢多想,把骨灰装殓好,和住持回禀一声前往金陵。 



       战英看起来只比师父小一点,也近古稀了。空相起初说是玄苦大师的骨灰,战英还有些疑惑,空相便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提了一个蔺字。只见战英身子一晃,直挺挺地栽倒了下去。 



       下人七手八脚,又是掐人中,又是捣着脊背顺气,战英才缓缓转醒。一睁眼,泪便扑簌簌地落下来。战英哀极。等稍好转些,又向他打听些师父的旧事,空相一件件细细说来,引得战英多次泪下沾襟。 
战英不由想起了四十五年前的旧事。 



      当年与南楚虎踞关一役大胜,本以为就此还朝,却在回营的路上出了意外。当时景琰在队伍最前面,战英和蔺晨在末尾压阵。离营房十里处突然炸声震天,火雷之声不绝于耳,蔺晨打马狂追,直奔景琰。南楚的火雷加了碎石瓦片,先头部队毫无防备,突袭之下几乎全没。 



       蔺晨在尸山之中刨出景琰之时,人已经不行了,蔺晨一把抱起景琰要回营医治,景琰伸手拦他,说是有几句话,就撑着这口气等他来。蔺晨只觉得掉到手背上的泪抹都抹不干净,听到景琰当时断断续续地说: 



       “好…好好活,别急着…来…来见我,我等着…你呢。” 



       景琰握着蔺晨的手,要他答应,蔺晨不得已,含泪点了点头。看到蔺晨点头,景琰心愿已了,闭目安然离去。 



       蔺晨就这么背着景琰走回营房,一路上战英、穆青想替他,蔺晨不肯让别人碰景琰一下。他亲手给景琰擦洗,换殓衣,梳好发髻,等天明装殓时又抱到棺椁里,仔仔细细地把锦被盖好,掖好被角。战英偏过头去不忍看。 



       将近辰时,蔺晨还伏在棺盖上不让盖,战英急了: 



       “王爷不是善终,得在日出前盖棺,要不被太阳一照魂飞魄散,到了阎王殿也投不了胎啊。蔺先生,得送王爷走了!” 



      战英说完让几个副将制住蔺晨,自己开始往棺盖上敲钉子。蔺晨像是疯了一般,嘴里不停喃喃着一句话: 



        “他怕黑。” 
 
       后来景琰尸身运回金陵,葬于皇陵。之后,蔺晨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再也无人见过。不过,战英确定蔺晨还活着,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蔺晨答应过景琰好好活,即便再难,也不敢死。


 
       蔺晨觉得自己此生真是一语成谶,在五台许愿时说的一切代价他根本付不起,但却提前把好处预支了。现在想想是自己贪心,如果当初和景琰一样,只求个一生一世说不定能善终。 



       他这一生醉里论道,醒时折花,何曾有过羁绊,到如今才发觉自己看不穿、说不明、悟不透。众生皆苦,生亦苦,死亦苦,所求不得是苦,所爱离别是苦,不如剃去三千烦恼丝,遁入空门,了却凡尘无妄的念想。 



       不知道是不是怕他记挂,这四十五年,景琰的魂魄都不曾入梦。连一场梦都成了蔺晨的奢望。 



        终于有一日,蔺晨又梦到了一身红衣的景琰,在梨树下冲他招手,叫他过来。梨花落了景琰满肩,蔺晨走过去,替他拂掉头上的花瓣,轻轻把他揽在怀里,说道: 



       “我听话了,你也要守约,来见我。” 



       蔺晨永远停在了这个梦中,是他自己不愿醒。
 



       战英依蔺晨信上所言,在他的骨灰上种了一株合欢,在初春之时,移到了景琰墓旁。 




       纵令颜色改,勿遣合欢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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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包括BE完结于此。


我先去哭一会儿。话说写十分钟哭半小时的人就是我。


琰琰我还是爱你。


喜欢的话请点亮蓝手与红心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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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靖】山高水长 [一发完]

冬节长至:

【文前唠嗑】


小虐怡情 大虐伤身(不要问哪几个是小虐哪几个是大虐 因为我也不知道)


【超长预警】【近一万九千字】【大家让窝一发完窝就一发完了 但是 是真的 很长 ……】


故事是早就有的 早到一年多前吧 今天也算是个奇特的anniversary(对,窝睡醒就开始写火把和人间)


其实说到底也是私心 送给一个人 知你能读到 再说点什么呢 祝福你吧


借楼诚一个载体 选来选去 到底还是安在了蔺靖头上 辛苦二位了


时间线我尽力了 剧情有改 私设有一点 bug……我猜一定有


背景什么的 既然架空了 窝也就不管了 朝设混乱 憋打我哈哈哈 


以下,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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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萧景琰初到东海时年十九。


靖王既是皇子,文有长兄祁王提携,武有赤焰主帅林燮指点。年纪虽轻,其眉目间业已显有雍容气度,举手抬足又颇挟将帅之风。所以,当他铁甲未卸,带了个同样重铠加身的偏将出现在蔺晨身后,躬身抬手行礼,称他一声“蔺先生”的时候,着实将蔺晨惊了一惊。


琅琊山很早便已承不住蔺晨,老阁主思虑半天,择日试了他的功夫,终于眼睛一闭允他下山,自己也能落点清静。蔺晨十四岁起提剑走江湖,这几多年天南地北地跑,形形色色的人,哪一种他碰不上?农渔商户,游侠墨客,郎中蕃将,便是大梁国国君他也得见过两次。这个人不同,可到底哪里不同,蔺晨也说不上来。


蔺晨长萧景琰六岁。二十五岁的青年,身体强健,胸有沟壑;腹含诗书琴画,脑呈星斗河山;更兼剑眉星目,朗面散发,白衣雪袖——他转过身来,将萧景琰也看愣了。


 


这几日东海换防军将到,怎奈营中副帅半月前染上咳病,眼见距回京之日仅余半月,副帅病情却每况愈下,军医束手无策,派人进城召来的大夫郎中看过也都摇头。副帅于战事上对萧景琰常有提点,靖王虽为主帅,却也尊其为师长。在生病这件事上,副帅自己看得开,但萧景琰发了脾气。


再过了半日,偏将回报,说听疏春堂的大夫讲,前几日来过一个穿白衣的人,路过堂里存药的柜格就说他家存的蓖麻子和荆芥受了潮不可再用,待去查点,果然受潮,因此自觉其人定大有医才,虽不知现在何处,但近几日倒也有时看见,毕竟像他这样穿戴的人,在这城中并不常有。


东海宁州镇小,人很快找到,此时正在城西莫家茶肆。偏将托人打听清楚了,却又不敢直接请来,回转报靖王说,此人乃琅琊阁少阁主,可能得叫殿下亲去相邀。萧景琰虽是宫中人物,却常年在外征战走动,又有武人心性,对江湖事多少感兴趣。听到是琅琊阁,心里顿起几分肃意,匆匆交代了营中事务,铠甲不卸衣不更,便直扑茶肆。


 


萧景琰上至二楼,茶肆小二惶惶给两位军爷指人,抬手说凭栏摇扇的那位白衣公子就是。眼前人转过身来,萧景琰蓦地竟说不出话。看其背影,本以为名冠天下的琅琊阁即使是少阁主怎么也都已至中年,虽或已开始蓄须,却亦不减半分潇洒,哪知这少阁主竟也是个青年俊才模样。见他起身收了扇子回礼,萧景琰才直起身来。


“您是?”本大可不必用“您”,但蔺晨暗自思忖了,此人气度不凡不是普通武将;年纪虽轻,看着还未及弱冠,但其装着已是一军主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朝廷中人,老爷子说了,打交道需得更加谨慎,尽量别初次见面就在礼节上得罪人家,虽然……是人家找上门来的。


静了半刻,偏将看萧景琰眼色,还是压低声音答了他:“这位是我大梁靖王殿下。”蔺晨心里一动,果然。


“靖王殿下。”他再躬身一揖,起身时已丝毫不怕失礼,将萧景琰从头至脚瞧了一番,不错,丝毫未染宫墙内的贵俗之气。萧景琰的确不甚在意,本就有事相求,此时也不客套,直接开口。


治病救人——蔺晨既然自诩天下第一蒙古大夫,人家又亲来相请,自然没有推脱的道理。况且这位靖王殿下看来还算好相处,心诚口直,气也正。蔺晨另翻过一茶盏,将壶里最后一点茶水匀了:“东阳东白。”


饮毕两人起身,萧景琰边走边道:“先生若不嫌,可骑我战马先去诊病,我随后就到。”


“不用。”蔺晨扬眉一笑,绕到茶肆侧门后小园中牵出一匹白马来,“我有坐骑。劳烦带路。”马体匀称健硕,毛色油亮,没有一丝杂毛。


“好马。”萧景琰由衷赞了一声。


蔺晨听了,抬手胡噜一下马首,笑着答声“当然”即飞身上马,身形敏捷,衣袂飘飘,萧景琰看了不由生羡。


 


蔺晨针走三巡,副帅脉象回力,凶症已除。他来的时候已过了午时,而后诊脉用药行针,此刻起身才发觉日已归西,夜色初上。他写张药方拿在手里,开门却见萧景琰背手立在廊前,怕是已经站了好几个时辰:“殿下?”


“先生,如何了?”萧景琰转身,见蔺晨拿着方子蹙眉踱出来,心下焦灼又起。


蔺晨抬眼见其脸上神色,腹诽一句这样不经逗,担心他冲动下不知会发生什么,也不敢再装,把手里方子往前一递:“没事了。照方抓药,煎服,一日三次,吃上五日我再来诊脉。”


萧景琰闻言面露喜色,将方子递给偏将,而后再向蔺晨道声谢。蔺晨点了头转身即走,步子还未迈出,又被萧景琰一声“先生”叫了回来:“这……夜色已上,先生也没用晚膳。您若不嫌军中条件稍陋,今晚不妨就留在营中吧?”


若照蔺晨从前脾性,便是披星戴月,他也是要赶回城里去的,总好过在这里吹海风——营楼后是校场,校场外就是东海,这地方离得太近,难免就披上一身海腥气。


但其实……说是有多嫌弃倒也不至于,蔺晨这么解释自己那鬼使神差的一点头。


 


翌日天色方转一点亮,萧景琰就醒了。提剑走出房门的时候,仰首还可见天上星斗。


昨日既见蔺晨,与他同来营中路上,侧头见其马上一派恣意逍遥情态,蓦地便激起他沉潜许久的少年心性。林殊很小就常随父出征,每次回京总能与他讲些江湖市井的新鲜事儿。萧景琰自小长在宫里,自然不能同林殊一般四处去看,于是全靠读几本游侠列传解乏,至多也只能在心里勾画几幅江湖模样。


十六岁,他第一次随军出征,原是自己请缨。他本想着终能同林殊一般,却没想自己坐镇军中主帅,片刻都无法离营野游。皇子领兵总易叫人不服,好在萧景琰自己还是有真本事硬功夫,身边又有一位素有威望的副帅帮衬,三年下来不说战功赫赫,却也是胜多败少,在军中名声渐起。但日复一日,他也逼着自己在沙场上将那少时留下的期冀一点一点磨了去。他原以为自己此些闲心思早被埋没了,谁知这琅琊阁少阁主竟将他激得胸口发烫。


这些年战场上使剑,用的都是硬碰硬的打法,求快求准,至多再加上点足以自保的招式,从前练的剑法能用上的也只十之五六。萧景琰昨夜做梦,睡得不算太安稳,学过的最后一套剑招在脑里过了一夜,晨起终于按捺不住,趁着今日两军操练轮空,直往校场去了。


到了校场他才知道,还有人比他更早。蔺晨。


蔺晨还是昨日那身衣服,衣料扎实,宽袖宽摆,舞起剑来却丝毫不显笨重。他在空中身形一凌,束发的月白缎带与白衣齐动,行云流水,倒如沙鹤展翅。然后萧景琰就看到了蔺晨手里的剑,玄铁身,白玉坠,银丝穗。


 


萧景琰不知道蔺晨是什么时候看到他的,只记得某一刻那白影倏忽就闪到了近前。萧景琰被他周身剑气震了一震,却也不及多想,只能拔剑相迎,反手掷出了剑鞘。


萧景琰方才在旁边立着看了半晌,自知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于是也就放开了去打,输得如何狼狈他都认了。不曾想十招过后,蔺晨的剑势顿收凌厉,竟然开始引着他走,张弛有度,不觉间已多有指点。这一场,打得萧景琰酣畅淋漓,收了势才发现自己随意丢在地上的剑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蔺晨手里。


“承让。”蔺晨抬手扔给萧景琰,自己还剑入鞘,“殿下这么年轻,身手倒是不错。”


萧景琰也收了剑,抬手朝他抱了抱拳:“和先生差得远了。今日多谢先生指教。先生今年……?”意在问他岁数。


蔺晨挑眉反问他:“殿下今年?”


“十九。”萧景琰答得大方。


蔺晨菱唇一抿,笑出来:“果然年轻。我虚长殿下六年。”


“先生……”萧景琰点头,开口方想说什么即被蔺晨打断。


蔺晨看他一眼:“我叫蔺晨。”


“失礼了。”萧景琰忙道,“蔺先生……”话刚出口,没想还是被蔺晨打断。


蔺晨无奈:“先什么生,叫都叫老了。”


萧景琰愣了半刻方悟,却又踌躇:“蔺兄?”眼见对面人眸色炯炯,终于改口,“蔺晨。”


蔺晨这才笑开,点头问道:“殿下刚想说什么?”


“我也有名字,我叫萧景琰。”他蹙了眉。


这次换蔺晨愣了:“欸,您可是靖王,草民直呼殿下姓名,这是大不敬。”


萧景琰稍显不耐,竟已有些恼了:“蔺先生……”


“景琰。”蔺晨忙接口道,吐出这两字,眨了眨眼睛去看他。


彼时天已放亮,新日初阳光芒下,十九岁的青年笑得神采奕奕,额角还带一层晶亮薄汗;一身便服,牛皮腰带护腕,更衬其肩背挺拔,如松如杨。校场风起,刮来东海咸腥。


南有樛木,葛藟萦之。


 


蔺晨说到做到,第五日傍晚,他飞骑奔入营中,萧景琰却不在。


待到蔺晨给副帅诊完脉,开了补气的方子,萧景琰才带着偏将走进屋内,颇有些风尘仆仆。蔺晨指着方子交代了几句,起身才走到屋外便问他:“刚从外面回来?”


“嗯。”萧景琰点头,抬手给他看手里盒子,“朋友相托。”


蔺晨看他一眼,接过盒子打开,绒布正中是一颗硕大浑圆的雪白珍珠,他哑然失笑:“你这什么朋友,乐得你费这么大心思找这么大颗珍珠给他?”


萧景琰闻言眸间欻地亮了,一脸兴奋:“赤焰军你知道吧?我的这个朋友,就是赤焰少帅林殊!”


蔺晨从腰侧抽出把扇子,也不展开,就在手里颠来倒去:“知道。说起来,我爹和他爹还颇有交情。俩老爷子大战了三天三夜,从琅琊山脚打到山头未分胜负,打完倒是成了至交。只不过我是从没见过林殊,他两次来琅琊山我都不在,一次在漳州,一次在廊州。”


“你怎么会没见过他”萧景琰自觉遗憾,“你若是见着他定不会失望。”


“是么。”蔺晨倒不甚在意。


两人踱了一会儿,萧景琰突然停步开口,语里带些兴奋:“我七日后换防回京。你去过金陵城吗?要是没去过,不如与我们一同回去?我顺便引你和小殊见面。”


蔺晨侧头看他,看到萧景琰眼里期待,略想了半刻便点了头:“行。七日后,巳时,我在你营楼门前等。”


 


 


【二】


待从东海终于回到金陵,萧景琰才晓北境战事,见驾出宫,一副失魂模样回到府里。


蔺晨也是直到进京才知晓此事,心绪复杂,悲哀顿生。稍平静下来却也忍不住思忖,这么大的事,为何琅琊阁的鸽子一只都没飞到他手里过。


他立在院中,前因后果桩桩件件一时如何都想不明白,心里也有些烦躁,然后就见萧景琰满目通红地疾走进来,见了蔺晨,足下一顿,双唇发颤,终是什么也没说,又快步往里走去,猛地关上了书房门。


——谋逆。叛乱。


——七万赤焰。全军覆没。


——皇长兄。林帅。小殊……


北境金陵,地覆天翻。


紧闭的书房内传来第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时,一只鸽子悄无声息地落上了蔺晨的肩头。他从鸽腿竹筒内取出纸卷读了,抬眼看了看动静渐剧的书房,抬手让鸽子回去了。


老爷子催他回琅琊山。可他现在还不能走。


 


屋里渐渐没了动静。蔺晨走近,书房门前只站着个十七岁的列战英。


蔺晨敲门,试探着出声:“景琰?”几日回京路,萧景琰已待他亲近,豪气相称,心中烦扰之事桩桩件件都予他说了,蔺晨自然也不会端着。但这个称呼却惊得列战英抬起了头。


过了许久屋里的人才答声“进”,嗓音嘶哑。


蔺晨推门进去,屋内狼藉一片,萧景琰背身立在窗边。蔺晨扫视了一圈屋内,示意列战英同他一起将倒在地上的书架扶起,让他将砸碎了的两只花盆收拾了。


列战英动作很快,清扫完毕就退出屋外,顺便带上了门。门被重新关上的一瞬,蔺晨看到窗边的萧景琰,挺拔的肩背陡然坍塌下来。他没有转身。


蔺晨看着萧景琰背影定了几秒,终于还是没有开口。他调转了视线看向撒了一地的书,然后叹口气,默默跪下身,一本一本去拾,将翻折的封面页脚一张一张展平压好,再把书分摞堆叠,而后一摞一摞重新摆上书架。蔺晨的动作实在很慢,有意等着萧景琰开口,谁知待他将这繁琐工作细细完成了,那人依旧一动不动地立在窗前。而此时日已西斜,屋里渐显昏暗,死寂一片。蔺晨也立了半晌,转身去寻火折蜡烛,谁知才迈开两步,萧景琰突然便开了口:“不要掌灯。”


 


“景琰?”蔺晨又回转来走到萧景琰身边。


萧景琰微侧了侧身,低头似在寻其足尖,哑声说了“蔺晨”二字,颊上蓦地便多了两道水痕,趁着窗户透进来的熹微光线,蔺晨看得分明,两颗水珠一先一后砸碎在了明光甲上。他这才意识到,萧景琰自回京见驾后,直到现在甲胄竟都未除,于是开口道:“还是先更衣吧。”


萧景琰摇了摇头颓然坐下,蔺晨也跟着在其身侧坐下了。


“你也知道了吧。”萧景琰这一句虽然声低,却是杂进了万般情绪,愤怒,悲伤,无助,绝望……再开口已是极力忍耐,每一字都几是拼尽全力憋出口的,“父皇他怎么能……祁王。林帅。小殊。他们怎么可能……让我怎么信……”


蔺晨抬手抓住萧景琰的右肘,那人全身抖得厉害,下一秒他就蓦地转身面对蔺晨,一声低吼如同泣血:“我不相信——”一吼既出,失声痛哭,头脸愈埋愈低。


看着伏身哭倒在自己身前的靖王殿下,蔺晨痛从心起,眼周酸疼,骤地竟也落下泪来。好在天色更沉,他赶忙抬袖擦去脸上泪渍,深吸一口气,两手稳稳当当搭上了萧景琰的肩头。


近子时的时候萧景琰才回到卧房,方躺到榻上即睡了。


他从午时起便水米未进,重甲披了一整日,刚又狠狠地哭了一阵,身心疲恸。蔺晨趁他无觉,捞过手腕诊了诊脉,细细想了近半个时辰,才到外间矮桌提笔写了张方子。


蔺晨小心出门,见列战英还在屋外候着,便把方子交予他,叮嘱道:“你等殿下明日里醒了,照这方子把它当茶拿滚水泡了,稍晾一晾再给他端去。”


 


萧景琰这一夜睡得浅,卯时才过便醒了,起身更衣开了门。原本一下人提着热水手巾从廊底缓步走来,远远瞧见靖王卧房门开了,赶紧加疾脚步过去:“殿下您醒了?您先洗漱,厨下已备好茶水,这就给您送过来了。”


“什么茶水?”萧景琰叫住他。


下人躬身:“回殿下,昨天夜里列将军吩咐的,说是蔺先生写的方子,让小的今天一早泡茶给您送来。”


萧景琰点了点头,说话间茶盏送到,他伸手接了,示意递茶的人回去,又问:“蔺先生呢?”


下人回话道:“列将军说,安排歇在客院厢房了。”


“客院?”萧景琰眉间一拧,“东西厢房不是都空着吗?安排去客院做什么?”下人不敢答,只躬身说“是”。


萧景琰喝了水进屋洗漱,再出来,便径直往客院去了。


 


萧景琰原本想着蔺晨昨夜比他迟歇太多,现在应该还睡着,没想方迈进院内,即见其长身玉立在石桌边,伸臂放走一只鸽子。


蔺晨抬眼看到萧景琰,觉其脸上神色还算平静,遂展颜打声招呼:“这么早就起了?”


萧景琰点头走过来:“哪来的鸽子?”


“自然是琅琊阁的鸽子。”蔺晨挑眉,勾出几丝得意,“养得不错吧?”


“不错。”萧景琰答他一声,略显敷衍,也不往下追问。


蔺晨耐不了这人缄默,想了想再开口:“茶水喝了吗?”


萧景琰答得快:“喝了。”


“如何?”蔺晨又添一问。


萧景琰看他一眼,默了半刻抬眉,黯沉许久的面上终于浮出一丝隐约笑意:“不如那日的东阳东白。”


“你倒嫌弃起来了。” 蔺晨乜他,“早知靖王殿下不领情,昨夜就直接给你开一斤黄连,让你苦上半个月。”


萧景琰道声“你敢”作势要打,蔺晨往后一闪嚷句“殿下饶命”,谁知那人连上半身都未动便径直将手放下了,脸上蓦地换了神色。


蔺晨在两步开外站定,知他又在想昨日事,不愿扰他,又不忍他陷入苦伤太久,尤其不想见他思虑着又是心神俱碎的情形。


待萧景琰终又回神,才发现蔺晨默然站在那里不知多久。他闭了闭眼勉力平复,而后起身道声:“蔺晨,谢谢你。”


 


蔺晨白日里出去了一趟,下午方归。人刚到靖王府门口还未下马,即见府门大开,一人一骑猛地窜了出来,列战英叫着“殿下”追出门,一眼瞧见蔺晨正在府门口,也顾不上其它,直接开口对他道:“蔺先生,快,殿下……”


列战英话未说完,蔺晨双腿一夹马腹,已是径直追了出去。


萧景琰一路策马飞奔,到帝宫门前又突然勒缰,在原地停了半刻,而后调转了马头。此时不远处蹄声渐明,是蔺晨追过来。萧景琰看他一眼,蔺晨亦赶紧调了头跟其身后。


两骑一前一后回到靖王府时列战英还站在门前,见到二人回来,忙一左一右接过马缰,向着萧景琰欠身,又对蔺晨点了头,一双眼里写满“千恩万谢”。


 


两人踱到书房,蔺晨才关了门,萧景琰铁拳将檀木桌子捶得几欲裂开:“父皇下诏,命我带军去贺兰,明日出发。”


蔺晨却如同没有听见一般,他眼里此时只有萧景琰捶到桌上的右手,一拳下去,指骨节上已经渗出血来,很快就顺皮肤纹路溢到了指缝间,三颗血珠子依次落在紫红色台面上,顺着木头纹理爬开去。


他不答话,伸手去松萧景琰的拳头,叹口气问他:“你倒是一点不觉得疼?”


萧景琰接了诏命后就一直在气头上,方才跑了一圈马也未能解,此刻听到蔺晨声音才低了头,看到自己手上鲜血也愣了愣,任蔺晨拉过去仔细查看。他终于一口怒气松下来,顿了半刻,低声道:“是我失态了。两日里两次失态,倒叫你见笑了。”


“等着。”蔺晨摇摇头,丢下二字起身出门,叫人送碗清水进来,自己回房取了一只小瓷瓶一只小瓷罐还有干净绷带,替萧景琰处理手上伤处。


蔺晨一边往萧景琰右手骨节创口处洒药粉,一边念念叨叨:“知道你生气,但你也没有必要把气往自己身上撒吧。你这么一拳头下去,看看,桌子一点儿事没有,你的手呢?多了八个口子,明天还会肿成萝卜,你这还是拿剑提缰写字的手呢。若是必须得捶那么一下才行,也不知道换个手捶……”


蔺晨洒毕药粉把小瓷瓶收了,再看了看萧景琰四根手指的指根处,拿过小瓷罐揭开盖子,从里面挑了点药膏往他的指根处揉。力道方一上去,即闻萧景琰暗自倒吸口凉气,蔺晨耐不住便又张了口:“你现在知道疼了?这几根手指头可能得肿上三五天。你明天就走是吧?把这罐药带上,不要嫌麻烦,早一次,晚一次,把手洗干净,像我这样自己揉,揉完了再拿干净绷带裹上……”


“我明天就走,那你呢?”萧景琰长久沉默,开口第一句竟是问这个。


蔺晨已在往他的指根上裹绷带,听闻此言抬头看了看萧景琰,而后低头继续手上动作,一边回他道:“回琅琊山。怎么,不舍得我走啊?”


萧景琰又静了片刻,而后答他:“是。”


蔺晨闻言手下一顿,这一次没敢抬头,停了半刻才继续,仔细裹完了绷带复开口道:“我知道……没一个人盯着,你是绝不会记得往手上裹药的。”


“蔺晨。”萧景琰叫了他名字,他不得不抬起头来看他。


“景琰……”蔺晨这一声好似叹息,“我爹这几日也不知什么事,催得有些紧,鸽子来了五六只了,得回去一趟。”


萧景琰一“嗯”,站起身来,看蔺晨用剩下绷带沾了水,把桌上的血迹擦去。


“我在客院房里给你留了两只鸽子,你带着走吧,要有事寻我,就让它们飞一趟。”蔺晨收拾了桌面,把那小瓷罐往萧景琰面前推了推,自己拿起瓷瓶绷带和那只盛水的碗走到门口,即推门前又补了一句,“哦,你千万记得喂它们,拿豌豆拌盐粒儿。”


萧景琰应声“好”,伸手去够桌上的小瓷罐,眼睛却直直看着蔺晨。


蔺晨脚步一滞,终于还是回转过来,将手上东西搁下,对着萧景琰认真道:“贺兰是吧,记着呢。到时我把琅琊阁的事情处理好了,下山去贺兰找你。”


 


 


【三】


萧景琰在贺兰终没等到蔺晨。


但蔺晨也不算食言,他回了琅琊阁后的确日日忙得脱不开身。待他终于能从山上下来,萧景琰已过弱冠。


萧景琰在自己二十岁生辰的前十日才接到诏令,匆匆回京,草草行了冠礼,母子相见时短,静嫔还自觉未能好好与靖王说上几句话,他就又奉诏赴了青冥关。祁王事出大半年,这个七皇子便被父皇冷落到如此地步,朝中不论此前明白还是不明白的人,见其冠礼那日的仪典排场,早已全是了然于心的姿态。


蔺晨当然也是明白的,但他实在走不开。蔺老阁主刚收了个火寒毒的病人,方挫骨削皮给人拔了毒,正是最凶险的几月。老爷子说什么都不放心假手他人,需得自己和儿子亲自盯着才行。蔺晨无暇抽身,只得托人给萧景琰送了份礼。


哦,是,那身中火寒之毒的病人,即是蔺晨此前从未谋面的赤焰少帅林殊。


 


萧景琰生辰当日回府,前厅的礼盒又已摞上了。于这些生辰之礼,他从前一向眼不斜视直接略过。今年加冠,礼更多些,却也无外乎是那几样。金银财宝他不求也不缺;屏风奇石他亦不喜;常年征战,锦缎华服太多他自然也无用。但那日他却莫名往长桌上看了一眼,一只冰蓝绸子裹的、月白缎子扎的小盒,在一片红粉金黄中实在有些突兀。萧景琰再多瞧了一下,蓦地觉得眼熟——这月白缎子和蔺晨束发用的发带可不是同一种料子,连上压的云絮暗纹都一模一样。


萧景琰沉了一整日的脸终于亮了几分。


绸裹的是个小紫檀木盒子,开了锁扣掉出一张素白笺子,只行草落了两个字,“蔺晨”。里铺的暗红绒布上躺着一枚剑穗,萧景琰端详半晌总算忆起,这是蔺晨玄铁剑上的那一枚。当日里天暗,他看得还不算太真切,只道是白玉坠银丝绦;现仔细瞧了才发现,坠子当是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的,穗子是金绦银丝编的,而那上系的扣子都是精吹琉璃扣。贵而不华,倒是蔺晨的性子。


萧景琰指腹摩着那剑穗,想来镇守贺兰的那些时日里,坐在马背上行在峻岭间偶尔觉得孤寥,也不全然是因为时走境迁依然绵亘的不绝悲愤。也因为失落。


他记得那惯穿白衣的人曾讲过一句,会到贺兰寻他的话。然最终却也只是,昏以为期,明星晢晢。


 


蔺晨下山后连赶了十日的路,自南向北,昼夜兼程。塞外尘多风大,此来路上他倒是添了件铁灰披风,一到青冥关内便丢了去。


他在镇上寻了间客栈,先把马刷干净了,又将自己打理清楚才去见萧景琰。他心下想着,朋友间本不必这般矫揉造作,但即便贺礼送到,他到底还是欠他一句“生辰喜乐”,不论已过多久。


对着铜镜束发的时候,他看着自己一张脸,脑里竟蓦地响起那同他一起下山的人在他耳边千叮万嘱的话来:“别叫景琰知道。”说这话的人叫梅长苏。他自然还是对梅长苏点了头的。毕竟不论如何,梅长苏的叮嘱也都合情理。可蔺晨逍遥坦荡了二十余年,这是他第一次在“应是不应”这一事上踌躇如此之久。


然后他终又寻到了说法——林殊早已死在北境。他认识的这人,唤名梅长苏。如此想着,蔺晨才又换上他那洒然自如神色,飞身上马,往萧景琰营里去了。


可待到终于站在萧景琰面前,上上下下将这人仔细打量了之后,蔺晨又回心里问候了梅长苏八百遍。这才一年,萧景琰就往自己身外筑了铁瓦冰墙,原先那个朗如清风、明比初阳的年轻靖王,如今面上留下最多的竟是凛郁。


这颗心呵,太过多情多累。萧景琰愈是寡言,蔺晨便愈是疼惜,立了半晌还是说不出话来,最终竟是让靖王先开了口:“你终于来了。”


这一句话敲得蔺晨恍恍然醒过来,弯了腰挑了眉问他:“你这是在恼我食言呀?”


萧景琰看他一眼,只低低笑了一下便收了神色,摇摇头叹口气径直往里屋去了:“我在你眼里原是这般小气。”


 


塞北的气候说来奇怪。风刮起来的时候漫天尘沙,浑黄一片,十步开外业已难辨;而一旦风止,空气便干净而且干燥。


连日赶路本应累极,但那夜蔺晨却没了睡意,三更时分便从榻上翻身坐起,推开窗户撞见了漫天星斗。而后他索性便穿戴整齐踱出屋去,未料到各地军营所设均是一般,蔺晨不察间,绕来绕去竟还是绕到了校场。


蔺晨走着走着终于立定了,发带衣袂无风自起。如此立了不到半刻,蔺晨忽地身形如电,只脚尖一点,便在平地上往前掠出了十余丈去,手探到腰间摸出把扇子来,指尖微动,扇面啪地展开。


“什么人!”蔺晨一声低喝,薄如蝉翼的扇沿已经停在了一人颈侧。这样一把扇子,若是灌上几分内力,同样也是件趁手利器。


换做是普通人,就凭蔺晨这一招,即便不被其身挟之急风惊到,也会被其掌带扇气催翻。哪知此人劲道扑面居然动都未动,蔺晨定睛去看,明眸皓面,竟是萧景琰。


蔺晨收了扇子哈哈一笑:“是你呀,怎么到哪儿都是你?这个时候了,来了也不出声,就不怕我手下万一失了轻重?再伤着你。”


“我的营中,我自然是想什么时间到何处,便什么时间到何处。” 萧景琰乜他一眼,“况且,你要是下手没个轻重,你也就不是蔺晨了。”


蔺晨侧目,饶有兴致地去看他:“你倒是信我。”


“你不该信吗?”一问方出,萧景琰气息上来,眼前掠过贺兰群山,话里竟带了几分怒意,“这是嘲我?”


蔺晨吓了一跳,又想到梅长苏心里无端一惊,遂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划亮了去照萧景琰面容,脑里把这事从头到尾飞一般过了一遍,想想又觉得这消息漏是漏不出去的,神思稍安,却还是带了几分试探口吻:“生气啦?不过一句玩笑话罢了。”


 


萧景琰仰面负手并不答话,蔺晨又想去捉他眼色,却猛地被那人眸间星辰恍了神,一时又怔在原地。


时过半刻,趁着风起,萧景琰才又悠悠回神,面上心里早已不再绷着了。见蔺晨发愣,他劈手夺过那人手里绢面玉骨的扇子道:“夜色如此,不舞剑可惜了。”


这一下蔺晨毫无防备,手里空了,神色倒也如常,转眼笑嘻嘻地敞了敞外罩的轻灰色竹枝纹的袍子给萧景琰看,腰间空空如也:“剑在屋里呢。”


“拿我的。”一语既出,萧景琰拔了剑轻轻一抛,蔺晨抬手接了,出鞘带出的一声龙吟,余音铮铮,未散犹在。


“剑倒也是好剑,一点不比我那玄铁差。哟,镶的还是象牙柄。”蔺晨眼色微动,目光疾闪,瞥到下系的银白剑穗笑意更深,“但你这么把剑往战场上带,就不怕毁了这剑穗?”


萧景琰轻笑一声答他:“自然不止这一把剑。”而后退出几步去,“请吧。”


蔺晨好剑在手也不再废话,剑尖一晃,脚下一点,周身剑气森然。一年多前,东海校场,萧景琰见过蔺晨独练时的剑路,时而凌厉狠辣,时而偏奇险诡,令其眼花缭乱,分神不能。


但这一次,竟又是全然不同。此番,蔺晨使的招数大开大阖,沉稳清简不失大气,攻势潇洒坦荡,守式绵密自如。待到蔺晨收势之刻,他在三丈空中挽了个剑花,身形轻盈;落地之时,又底盘奇稳。此一套剑法下来,流畅无顿,每一起承转合均清楚可观,却令人抓不到丝毫破绽。


萧景琰起先只是看着,某一时却突然明白了什么。剑走龙蛇,身形说话。蔺晨此夜,星辰下剑光里,已是将自己全然交给他看了。


“景琰!”蔺晨在萧景琰十步开外呼他一声,抬手将剑抛了过去。


萧景琰接了,还剑入鞘,顺手再把手里捏的扇子递还给已走到近前的人。蔺晨低眉一瞧,两手拢回袖中,唇角一勾便施施然往前走:“我蔺晨予了人的物件儿,还从没有往回拿的道理。”


 


如此旬月,萧景琰又将换防回京。


临出发前三日,他竟接到金陵传出来的消息。信上说,朝中有人活动,趁青冥关大捷,梁帝心情正好,将赐婚七皇子萧景琰。正妃人选,吉日良辰,静嫔也都一应择定了,就待靖王此番回朝,便正式下旨。


薄薄一页信纸拿在偏将手中,念完了,道声“恭喜殿下”,再看屋中两人均静默无声,蓦地尴尬,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还是蔺晨站起身来,一口饮尽杯中茶水,接过偏将手中信纸示意他退下,而后拿那空茶盏将纸压在桌上,认认真真行了个礼,道声“恭喜”也转身出门。萧景琰蓦地回过神来追出去。


西厢房门大开,蔺晨站在榻边叠衣理书打包裹。萧景琰匆匆迈进里间,站在蔺晨身后却又是停了半刻才说出话来:“你要去哪?”问的话,竟同那日东海所差无几。


蔺晨手下一顿,转过身来看他,菱唇紧抿,笑了:“昨天来了只鸽子你也见到了,友人相邀,廊州小游,盛情难却。你要班师回朝啦,那我当然是往廊州去了。”


“蔺晨,我……”萧景琰上前一步,话头才出,却又堪堪停在那里。


“嗯?”蔺晨打完了包裹,没等到那人后面字句,于是把剑横里一插,回转来倚到榻侧墙边,“你大婚之日我是赶不到了,贺礼不会少了你的。”


萧景琰眼色迷茫,手下拳头却握紧了,力道使得太过,腕子微微发抖。


“知道你嫌上次给你的生辰礼是我用过的物件儿,这次琅琊阁一定给你个好的。”蔺晨把披了一肩的头发往后拢了拢,嘻嘻一笑往门外走去,“我给你留的鸽子你还养在那里吧?我看看它们去。”


萧景琰听到门声响动脚步渐远,颓然半跪到榻上。榻上包裹整齐,被褥都已叠好,枕下却隐约露出书册一角,萧景琰抬手摸出来,封上三字,曰《昆仑奴》。


 


萧景琰婚典前日,靖王府上各色人等进出络绎,直到暮色渐起,礼官才阐释完毕。下人刚来报晚膳已经备好,琅琊阁的贺礼便到了。三只檀木箱子被抬进屋来,两大一小,全用红布裹了。


礼箱没有落款,没人知道这是谁送的,但萧景琰还是一眼便认出来了,这裹箱子的红布同蔺晨常穿的那件雪白袍子的衣料一样,不过差了个颜色。


彼时礼官还在屋内,站在旁边,眼见着箱门一只只打开来——第一只箱子里,立着一对青铜凤鸟纹爵,看样子应是西周时期的古物;第二只箱子里是一架精雕箜篌,“龙身凤形,连翻窈窕,缨以金彩,络以翠藻”;第三只箱子里卧着的竟是一张绿绮琴,桐木身,马尾弦,通体黝黑,又隐隐泛绿。礼官原本还有些犹疑,经允小心上前瞧了琴内“桐梓合精”的铭文后终于确信,这真是汉司马相如的那张传世名琴,其后多少人寻遍江湖均未可得,都说这绿绮琴早已流失,没想竟是被人好好收了。


礼官还在那里絮絮叨叨,不知送礼的是何方人物,这三件礼均是罕见的珍宝;一面又回转了去恭喜靖王殿下自有清绝风骨,交友果真不凡。


萧景琰不知听进多少,脸上神色叫人捉摸不透。他自顾自走到那装琴的檀木箱子边上仔细去瞧,半晌,从琴身后摸出来一张合掌大小的绛色笺子,笺面上只提了个“贺”字便无其它。蔺晨的墨笔草字,他自然是认得的。


礼官也往那笺面上看了一眼,不觉拧了眉头,待想细瞧,萧景琰却迅速收了。


呵,不愧琅琊阁少阁主,蔺先生出手阔绰,果真大礼。本王……谢过了。


 


 


【四】


靖王有了正妃,日子却还是照旧,东征西战,未得安宁。


蔺晨待到萧景琰再带军出京,才从廊州出来便直扑金陵,到了金陵也不进城,在城门下立了半个时辰,摆摆扇子,走了。


他先到霍州,在抚仙湖上品仙露茶;再去了秦大师的门院,吃着素斋修身养性三月整;然后他便沿沱江走,游小灵峡,在山顶住了半年,看着了十整回佛光;又游了凤栖沟,拜访未名朱砂庆林,还吃到了顶针婆婆的辣花生。


再往后几年,蔺晨也就是廊州琅琊两边跑,有时出个远门,跑去南楚或是夜秦玩上几天,但那从金陵伊始走的这条线路,他每年都需得走上一趟。


这些年,琅琊排榜和梅长苏的身体是他的心腹大患。但无论如何,萧景琰的消息,大大小小他还是知道的,战功一笔一笔他也替他记着。再赴东海的那一回,他找回了宁州镇上的那间茶肆,正品东阳东白的时候接到了靖王正妃病逝的消息。他心里一滞,将杯中茶水一口饮尽了。


如此渐渐,就在蔺晨以为半生亦同之时,竟然接到了他六年前送给萧景琰的鸽子带来的消息。他自小拿玄铁剑稳如磐石的手一抖,摔了一只青瓷酒盏。列战英在纸上写了六个字:靖王重伤,衮州。


那时,他在廊州江左盟。


 


据列战英的说法,那一日靖王带军五万,挡大渝十五万骑兵。一支冷箭穿过他软甲,箭簇埋入其左肩交臂处,萧景琰死勒马缰终是稳在了马背上。下一刻,他便右手一抬长剑一翻劈断了箭杆。天降暴雨,金鼓再起,他硬是在马背上直直坐到大渝兵溃,撤出衮州境。


收兵回营以后,萧景琰再支撑不住,马行至帅帐前自己收住了步子,他却坐在上面一动不动。列战英走过来觉得奇怪,刚叫一声“殿下”,却见萧景琰双目紧闭脸色潮红,身子一晃便跌下马来。


军医看了眼箭簇埋的位置犯了难,说不敢乱动,一个不小心,靖王的这条胳膊怕是要废了。这个责任他自然不想担。萧景琰侧躺在榻上气若游丝,听了此言眼睛闭了闭,喘了片刻,低低道声“废了便废了吧”。


列战英双目通红立在一边,对脚边跪着的军医横眉立眼,心实不甘,突然觉得这日场景竟与当年东海无比相似,蓦地便想起了随军带了六年的鸽子,还有蔺先生来。然后列战英只说声“末将可以去叫蔺先生”便出去了,萧景琰想拦,却没拦住。


所以,那日蔺晨亥时已过接到传书,半柱香的时间整理了伤药拿换洗衣裳裹了便飞身上马,精骑飞驰整整一夜兼一昼,未息未食,终于翌日子时到了衮州营里。


蔺晨跨进帅帐时,外罩的白色长袍满是尘土,一双织锦白靴亦已看不出雪样颜色。他人一如内便解了身上袍子,匆匆束了发,褪了鞋,提着一包裹的伤药径直来到榻边上。他叫人端了水盆过来予他净手,然后才敢抬眼去看萧景琰伤处。


箭簇全埋在了关节内,外只露着截被他自己挥剑劈折的箭杆;伤口周围血水脓水渗出不止,左肩皮肤一片紫红发烫。而萧景琰已是高烧,双眉紧蹙,唇上蜕皮,有朦胧意识,却睁不开眼。蔺晨洗净了手想去探探那伤处皮下虚实,哪知手指方一触上伤周皮肤,萧景琰就疼得浑身一震,鼻腔中漏出几不可闻的短促呻吟,竟就此硬生生地醒了过来。


萧景琰虚张着眼,看了半晌榻前跪着的白衣人才认出他是谁来,嗓子里火烧火燎,却还是开了口:“蔺先生,你来了。”


蔺晨正从自己包袱里往外掏瓶瓶罐罐的手僵了一僵,忽觉周身无比疲累,腰背肩周酸疼一片,蓦地便坍了下去,险些跪不住。


列战英吓得赶紧过去扶了一把,在蔺晨耳边低声道:“蔺先生昼夜赶路定然累极,还是先去歇一歇,不然也会撑不住的。”


蔺晨摆手示意不用,支起腿来换了个坐姿,俯身在萧景琰跟前答:“是,殿下。”略顿了顿,又对列战英道:“多拿些干净绷带,再命人多打几盆清水来。到时叫军医在旁边帐里候着,其余人便都去歇了吧。今夜有我就行了。”


 


待到人来来回回全退干净了,萧景琰才又低低开口:“本不愿劳动先生。不过是条胳膊,这箭簇位置麻烦我知道。出不入往不反,沙场征战也是难免的。战英脾性冲动,我没劝住,先生莫怪。”


“军医不敢治,只拿汤药吊着内气。”蔺晨不抬头,听了手下也不停,低头用自己酒囊中酒冲着麻沸散,“箭簇留在骨头里,周围皮肉裂得厉害又沾过水,发炎化脓,已经开始溃烂。我若不来,莫说殿下这条胳膊保不住,命也难说。”


蔺晨一句话毕搁下酒囊水碗,慢慢将萧景琰扶坐起来,一手撑在其腰后,一手将麻沸散递了过去:“殿下喝了吧。箭簇埋在关节里,为保胳膊,不能生拔,只能切开皮肉取。麻沸散对此钻骨之痛虽无大用,但能少疼一分也好。”


眼见着萧景琰就着蔺晨的手将碗里药水一口口喝尽了,蔺晨才扯过两个垫子放在萧景琰身后让他可以坐直。而后他递过去一块手巾,折了两折让萧景琰咬了,再将蜡烛拉到近前来,取一把蝉翅小刀在焰上来回烤着。


蔺晨施针将萧景琰伤周几处大穴封了,刀尖将要落到他左肩上时,余光瞟到萧景琰似正紧紧盯着自己的伤处,赶忙收了手,四字脱口:“景琰别看。”


此言既出,萧景琰的目光蓦地便移到了蔺晨脸上。蔺晨低了头,瞥见自己白衣侧摆刚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血迹,又倏忽微偏了脸,再浅淡一笑回神去对萧景琰的一双眼睛:“这才几年,你靖王的名讳我便已经叫不得了?”萧景琰眼波颤动,再盯了蔺晨半刻,终于阖目,带着眼角一点水色,转头不再看自己伤处。


“信我。我尽量快些,你忍一阵。”蔺晨叹了口气,终于又抬手。


 


蔺晨手下已经利落至极,从切肤到取箭簇再到彻洗伤处,前后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但此疼痛比起蚀骨钻心怕是有过之无不及,萧景琰硬撑过来,如同炼狱,此时只觉精神恍惚,裸露在外的皮肤满满铺了一层冷汗。


蔺晨为求固定,替萧景琰裹药时稍加了几分力道。绷带方一收紧,萧景琰本已有些松弛的神经被此突如其来的剧痛猛地一激,身体一震,又沁出一层汗来。蔺晨终于扶着萧景琰侧躺下后才将其口中咬的手巾取下,看那人因疼痛还在颤栗的嘴唇,自己脚下一晃,也险些倒下。受伤的是萧景琰,但蔺晨也未好到哪去,此时他汗透衣衫,额际碎发也已一绺一绺贴到了鬓角。


蔺晨再看两眼已经昏昏沉沉的萧景琰,仔细诊了脉,起身走到外间桌边想写个方子。哪知刚提笔蘸了墨,手腕半悬空中之时,那墨汁簌簌一点一点全先落到了纸上,蔺晨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竟抖得不像话,不知是累的,饿的,还是怕的。他将染了墨的废纸揉了,叫帐外列战英唤了候着的军医来,蔺晨说,他来记。


交代完方子,蔺晨才又回到榻边去拾掇那些瓶瓶罐罐。起身将走时,榻上人已经睁了眼,开口叫他一声:“蔺晨……”


蔺晨眼色瞬时柔了下来,俯了俯身子低声道:“我去把自己打理干净了就过来,先让列战英守着。”


 


那夜蔺晨再来的时候,萧景琰侧着身也已经躺不住了,全身僵直,额上全是汗,疲乏至极却也浑身难受合不了眼,见他进来,低低道声:“蔺晨,谢谢你。”


蔺晨看得心疼,让列战英也去歇着,自己坐到榻边上去,问道:“你靠在我身上睡如何?多少能舒服一些。”


萧景琰定定看着眼前人,倦色满面,眼里全是血丝,眼睑青黑一片,实在心下不忍。但想了半晌,他还是什么话也没说,闭目点了点头。


蔺晨唇角一勾,坐到榻上去靠在墙边,小心扶萧景琰侧卧到自己怀中,避开他的左肩,拉过榻上被褥轻轻给他盖了,再散了他的头发,用自己方换的干净长衫的袖子去掖萧景琰面上细汗。蔺晨的袖口蹭过萧景琰鼻尖,他能嗅到那熏衣的香料味道,如艾叶似新菊,清雅别致不算浓郁,让人心宁神定。


萧景琰倚在蔺晨胸口闻其心脏跳动,只觉肩臂疼痛递减,过了四更,呼吸总算变得绵长。蔺晨抬手去试其额上热度,还是烧着,却不再如自己方到时那般灼手。蔺晨一颗心总算放下,再揽了揽怀中愈渐瘦削之人,也不顾自己腰背被硌得生疼,终于乏得双眸一阖便睡着了。


 


天既放亮,萧景琰先醒过来,好好睡了几个时辰,虽然还烧着,却觉得伤处轻了不少。方醒之时他还有些迷茫,一时不知自己是如何睡的,顿了半刻恍然意识到自己正倚在蔺晨怀里,头顶上方正是那人睡熟时的吐息,再一想,蓦地双颊便些许发烫。他知蔺晨是累得狠了,想自己轻轻起来,但身子还是软的,伤臂无法借力,好的那条胳膊压在身下被蔺晨环住了。如此想着,萧景琰的身子不自觉地一动。


蔺晨原本虽是睡了,却也提着一口气,怀里人一动,他便也跟着醒了。


“醒啦?睡得可还行?”蔺晨低低声开口。


萧景琰轻点了头,不说别的只一“嗯”,再思忖半刻复开口问:“你这次来了,留到何时?”


蔺晨一边扶他起身一边答他:“至少三月吧。三月卧床,身边没个细心点的大夫帮衬,小心往后这个胳膊成累赘。”


“卧床三月?”萧景琰一惊,声音歘然拔高,“营里大小事务我不管了?还有营防呢?大渝此番虽已撤军,但边境依然不平。若是战事再起呢?还有……”


萧景琰还待再说,蔺晨径直把话头截了:“不是还有我吗?我看你那列战英还不错,大小事务大可放手让他和你们副帅商量着办。营防此类诸事有我替你看着,你放一百个心好好儿养伤。”


“可是……”萧景琰又接上话来,却被蔺晨一记眼刀挥得噤了声。


“可什么是?还有什么可是?”蔺晨一哼,“一个两个全是身子都快毁了还要往死里操心的主儿。”


“一个两个?还有谁?”萧景琰拿手指随意拢了一把昨夜散下来的头发,好奇道。


蔺晨身子一僵,差点一句“除了梅长苏还能有谁”便要脱口而出,心下铜鼓擂了八百遍,面上照旧不动声色道:“老爷子收的病人。”


 


萧景琰伤愈后,蔺晨在这衮州也待不下去了。行前萧景琰去营门口送他,这人还是白衣白马,袂带齐动,一如从前。可他却在某刻蓦地惊觉,蔺晨六年前那般鲜衣怒马的姿态已平多了。


萧景琰看蔺晨抿着菱唇一笑,说不出话来。


蔺晨挥一挥手中玄铁剑:“我那两只鸽子,你大可让它们多飞几趟,再被圈着,回头养肥了该飞不动了。”语毕便不再多话,双腿一夹马腹,已经奔出数丈。


 


 


【五】


再五年,江左盟主梅长苏入京,金陵城风起云涌。夺嫡事定,萧景琰放了一只空鸽子。


再一年,朝廷格局满盘翻覆。入主东宫,萧景琰又放了一只空鸽子。


这两只鸽子飞了,便再没有回来过。


 


太子大婚前日,琅琊阁飞鸽传信问蔺晨这次的贺礼如何安排。


彼时蔺晨正坐在苏宅东跨院西厢房的屋顶上,手里端了盏桑落酒,抬眼可见不远处现已搬空了的靖王府书房。风起,酒香扑鼻,他看完了纸条,却蓦地被酒气辣了眼睛。蔺晨随即弃了酒盏酒壶,直接抓起了酒坛,剩下的那大半坛子一下便喝尽了。他从屋顶跳回到院子里,身子一晃,两颊遗泪,酒沾前襟。


蔺晨在那往山上飞的鸽子的腿上绑的纸条里,吩咐人将他自己屋中桌上常用的两套瓷器清洗干净装箱送了。那两套瓷器,一是套青瓷酒壶酒盏,二是套白瓷茶壶茶盏。


他还说,这次的贺礼要做得正式。备礼的人读了蔺少阁主的吩咐,顿觉奇怪,却还是用了金粉绛底的厚纸作贺笺,用正楷写福语,落款是琅琊阁,笺封用赭石条子封口。


翌日萧景琰收了礼,将贺笺扫了一遍,即捧着那两只紫檀木箱子进了卧房。他在那箱子里里外外检查了,却再没寻到另外的贺笺。然后他将那两套瓷器取出来,茶香酒香犹在。闻到那气味,萧景琰愣了半晌,胸口波涛顿起红了眼眶,却将那杯盏原样放回了箱子里,落了锁扣。


 


再过了月余,大梁边境战事又起。林殊请缨,同萧景琰争执时着急说漏了嘴,蓦的一句“蔺晨会和我同去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出口,把萧景琰的胸口轰得碎裂,有如千斤巨石自万丈而落。萧景琰本就聪敏,一时间脑里千回百转,前后事事瞬时全捋清楚了,眼前更是一阵发黑,站在那里脸色煞白,竟比对面的林殊看上去更显病态。


“景琰,你不要怪他,我叫他别说的。况且他从来就不认识林殊,他认识的这个人一直都是梅长苏。”林殊抬手去捏他的手腕,“他当年未赴你贺兰之约也是因为我。”


林殊还有些话没有说。比如当年下山赶去青冥关前夜,蔺晨不敢和梅长苏吵,又无奈应下瞒着萧景琰,心里不舒服,只能拿了一坛子桑落,维以不永怀,维以不永伤。


他拍开泥封,夜半喝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却又闯进梅长苏屋里对他讲,这原不应是他蔺晨为人;还说,他蔺晨此生坦荡,终了,或唯负萧景琰一人。


负了萧景琰,也负了自己。


“我想到了。”萧景琰深吸口气,“我想见他。”


“这……”林殊抬了眼。


萧景琰却侧脸避开对面人的目光:“只是我想见他罢了。你就帮我带句话,来不来是他的决定。我绝不勉强,也不会登门叨扰。”


 


蔺晨还是来了。他到时天色还亮,太子殿下恰在忙碌,他便拦了列战英,站在寝屋外的小院里等。站了一刻,天上便下起雨来,雨点虽小雨丝却密,他也不愿往屋檐下避。列战英过来劝,他只说久未逢水,今日恰巧尝尝雨露滋味。


近子时,萧景琰房里灯火依旧未歇,雨倒是渐渐停了。


三更过半,太子妃端着新泡的茶水敲门进屋,给萧景琰案上壶中换了新茶以后轻声说道:“院里有个白衫人已在门口站了近四个时辰了,又淋了一场雨,殿下要不要唤他进屋说话?”


萧景琰朱笔一顿拧了眉:“谁?为何不报?”


“听列将军说,是位姓蔺的先生。先生自己执意等您忙完了再请报。”太子妃接过笔来搁下。


萧景琰听罢眉间沟壑更深,而后径直站起身来,走过去推开房门,即见蔺晨果然立在院中,面色更沉了沉:“蔺先生莫不是觉得淋雨好玩?一站四个时辰也不怕染了风寒?”


“殿下忙完了?”蔺晨闻声转过身来,微抱了拳,“劳殿下费心,习武之人自有内功护体,便是淋了半夜的雨,也没那么容易就染了风寒。”


萧景琰不答蔺晨,只低声说让太子妃先去歇着,自己径直往里屋走。


蔺晨随意向太子妃一礼,便也跟进了寝屋里去。


 


蔺晨关了门褪了靴子,拿泛着潮气的外袍略擦了擦湿发,在萧景琰桌前拣了个垫子随意坐下了。


“你莫不是故意的?把自己弄得惨惨戚戚,叫我心中有火也难出?”萧景琰并不看他,抬手翻过一只干净青蓝彩釉瓷盏往里添茶,注到七分,将茶盏往蔺晨面前略推了推,“东阳东白。”


蔺晨看了一眼茶盏,面上不动身色,伸手端过来,笑眯眯地道:“这么着急叫太子妃退下,怕我说起话来不知轻重?”


萧景琰勾了勾唇角,乜他一眼:“是不想叫你说起话来还东思西虑的。”


蔺晨捏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晃,稳住了:“这都十三年了,我若还在意,蔺晨早不是如今蔺晨模样。”


“是啊,这都十三年了,你还不娶妻?往后琅琊阁怎么办?”萧景琰将奏章笔墨尽数收了,归置到一旁。


“娶妻不娶妻,除了缘分,自然还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他人无干,也无人左右得了。”蔺晨抿一口杯中茶水,搁下了,“再者说了,琅琊阁哪像你们皇室这般死板,我若膝下无一子嗣,往后这阁主的位置自然有能力足够的阁中人来坐。”


萧景琰抬眼看他:“你一年到头安安稳稳在阁里的时日不多吧?年年月月做甩手掌柜,难得你们琅琊阁还运作得这样好。”


蔺晨自顾自从腰侧抽把扇子出来,在手中颠来倒去地把玩:“所以嘛,琅琊阁中多我一个不嫌多,少我一个也无妨。我这个人……说白了也没那么重要。”


“我在东宫里给你安排个住处吧,往后来金陵,也可有个歇脚的地方。”萧景琰眸色炯炯。


蔺晨抿唇笑了笑:“还是别了吧。你这东宫和琅琊阁均是一般,多我一个不嫌多,少我一个也无妨。”


 


萧景琰闻言面色微动,想了想,唤来个下人嘱咐了几句。不一会儿,那下人便端着一只青瓷酒壶两只青瓷酒盏,拎了一个酒坛敲门进来,酒壶酒盏摆到案头,酒坛搁到地下。


萧景琰起身绕过矮桌坐到蔺晨同侧,拿起酒壶给两人斟上:“桑落。”


酒气袭面,将蔺晨一双眼睛熏亮了:“你这青瓷的用上了,那套白瓷的呢?”


“喏”萧景琰抬手指了指旁侧矮柜,“还锁在里面,没舍得用。”


“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蔺晨低声一句,却将眼睛笑得几乎阖上了。


……


那夜蔺晨没饮多少酒,倒是萧景琰,几杯下肚,越喝越多,平素里隐默寡言的人蓦地便敞开了话匣。他语音极轻,只凑到耳边蔺晨才能听得清晰。絮絮喃喃,萧景琰竟在某一刻栽进了蔺晨怀中。蔺晨身子一僵,终于还是反手环住了他,正欲小心避开萧景琰左肩时,又恍然醒来,眼眶微润,抬手覆了上去。


当年在衮州营中,那枚埋入肩臂交节处的箭簇被取出来后,整整十日萧景琰一入夜便发烧,温度一高,带得其浑身乏力,侧躺便尤为困难。所以,那整整十日,萧景琰都是靠在蔺晨身上睡的。


萧景琰此番又靠在了蔺晨身上,话还不断,多是监国之后的烦烦扰扰。蔺晨听着,仿佛看到十三年前,两人自东海回京,萧景琰在马背上也是抱怨不断的模样。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然风卷云汹,世事无常,这一顿酒一拖便是十三年。


而不知哪一刻起,萧景琰便提起了旧事,从东海初识讲起,一桩桩一件件。萧景琰脑里记得,讲出来却又颠三倒四逻辑不明,而自己那时心里所思所想、纷杂情绪又怎么也说不清楚。他竟还意识到了,于是便着急起来,然而愈是着急,说话就愈是含混,直到最后只能微声翻来覆去地念着两个字:“蔺晨。”


蔺晨呐……蔺晨……


三十二岁的太子殿下,一夜回到幼年时,伏在蔺晨胸口哭得难能自已。


而蔺晨坐在那里,抬了一只手,一下一下地顺着那人后背,眼泪竟亦扑簌簌地往下落了一阵。嘴里一会儿念的是“我知道”,一会儿又念了“景琰”。


 


夜短梦长。


萧景琰再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他从榻上坐起身来,撩了帐子,却见蔺晨坐在案前,摊着奏章,正提笔往一边的草纸上写些什么。他头痛欲裂,瞥了眼自己身上未曾更换的常服,关于昨夜,一时能想起来的,只有自己的确喝了不少酒。


萧景琰迈到桌边坐下:“你一夜没睡?” 


“哦,是。”蔺晨正往草纸上写最后一句,写完了搁笔,抬眼看了看萧景琰,手底下把写满的一沓草纸递过去,“冒昧读了你剩下未阅的一些折子,不敢直接拿朱笔替你批了,遂把想法另写一处。一会儿你读了,别嫌我久不在朝,不如长苏有见识。怎么说我也比他有想法些。”


萧景琰手指将那一沓纸掐出痕来:“蔺晨……”


蔺晨再看他一眼,伸了伸腿站起来:“好啦,我得走了。大军三日后开拔,我也要去准备准备。长……小殊的决定你我左右不了。我会尽力。若是……你莫怪我。”


萧景琰听了不答,却予他讲道:“你功夫虽高,但到了战场上刀剑无眼,需得时时小心。”


“好。”蔺晨点头。


萧景琰立起来,眼睛只盯着蔺晨肩头散发:“班师回朝之后,退官去朝之前,再来见我。”


 


 


【六】


班师回朝之后,退官去朝之前,蔺晨终没去见萧景琰,他的官碟文书和帅印一起全交由飞流带回。


飞流站在萧景琰面前,看到他还是叫声“水牛”,再顿了一顿,似在努力组织言语,而后开口道:“苏哥哥,信。蔺晨哥哥,难受,不来。”


萧景琰看着这又拔高了不少的少年,心头动荡,稍平复了一些再问:“你蔺晨哥哥人呢?”


飞流又皱了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道:“琅琊山。”


飞流走后,他便再无蔺晨消息,一如多年前青冥关一别。可这一次,他连只鸽子都无法递了。到底是几多年前呢?萧景琰已是算不清了。


 


高公公出宫颐养那天,烈日当头,城中却风起猎猎。萧景琰蓦地便想起蔺晨来。


择日,他除去白玉旒冕、乌衣龙袍,换了素色常服,只带列战英,寅时便出了宫,两人两骑,策马去了琅琊山。


琅琊阁建在琅琊山顶,烟云缭绕。站的位置若是合适,还能看到不远处江水奔流。


二人爬上山顶,正是白日里天色最好的时候。琅琊阁客门前洒扫的学童见着来人愣了一愣,作了一揖请二位稍等便入内通报。一盏茶的功夫,走出来个着靛色长衫的人,亦不跪,只简单行礼,道声“陛下,列将军”,便前边引路往里行去。


引路人带着二人来到一座双层小楼前。他请列战英留在一层客屋喝茶,再引萧景琰上楼,在一间屋前止了步,行礼退下了。


那屋前窗敞开着。屋外光线耀眼,屋里却被山风灌得爽凉。


萧景琰推门入内,一时被窗边光线晃了眼睛,再一凝神,竟能看到背对着他的白衣公子凭栏摇扇。


萧景琰小心迈步靠近了些,走在干净竹席铺的地面上没有出声,仿佛怕惊着此人。那刻,他似是回到了东海宁州小镇,城西莫家茶肆,对着几步开外的那人几乎便要抬手弯腰行礼道声:“蔺先生”。


再静了半晌,又一阵风来,萧景琰身上衣袂翩起。他双唇颤抖,两行眼泪滚滚而下。


 


自是君身有仙骨,世人那得知其故?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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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唠嗑】


感谢泥萌颇有耐心地终于看到了这里呀~ 感恩,感谢。


辛苦泥萌了哈哈哈!!毕竟看了那么多字儿


HE还是BE 其实我也不是很知道 虽然窝心里刚开始也有预设 但写着写着就……


如果真的需要一个清晰的结局 那咱们评论中来唠吧 嘻嘻 说不定过几天我手一抖就写明白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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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诚】克氏外科学 (全)

相顾以忘言:

de-bug版。


又名《没事儿虐虐单身狗》,《明主任的婚后生活》


传了微盘度盘什么的是不太好的,传了别让我知道。


下拉复制放进剪切板然后传手机……或者阅读器什么……我觉得不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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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氏外科学


0


斯科特路76号,外地人来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地方,可在本地人看来,却是大大的有名,当地一等一的学府,第一附属医院就在这里,占地两个街区,原址原先是个三层洋楼,当年上海滩也有段传说,后来改革开放,没人要,政府拆了,盖了医院。这医院半私有化,只知道是明氏的产业,这两年更是有钱,全新的外科楼内科楼,各盖了一座,中间横着门诊楼急诊室外加一个假山假水的小花园。这医院后来才被顶级学府收了去,冠名第一医院,长长的名字十几个字,当地人都嫌麻烦,只说,76号。


而这76号,最有权有势的,无非两个人,还都在外科,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查个房还在上下层,抽根烟还能借个火,要说这两人关系好不好?神外住院朱徽茵呵呵你一脸好不啦。


神外明楼明主任,明家大公子,风度翩翩,当得起隽雅二字,搁民国那会儿,就得是红遍大上海的公子哥。


胸外王天风王主任,出了名的鬼见愁法西斯,遇佛杀佛,就是黑白无常来索命了都能被他揪出来痛打一顿扔回阴间去改生死薄。


就这么两个每年一双手能挣几百万的主,那真是从学生时代开始打架,从基础专业课打到临床实习,等明家养子明诚都毕了业留了院出了趟国还跟明楼结了婚,等王天风大弟子郭骑云苦追女孩七年好事成真,这一架还没打完。


明楼明大主任说他老光棍内分泌不协调,王天风就说你协调你脑垂体下丘脑就不正常!


这两年结了婚的明主任略有收敛,毕竟要是让明诚撞上了他又和王天风动手打架,明诚当时不会表示什么,回家可又要跟他分房睡了。


 


今天明楼明大主任很开心,从早上查完房就开始乐,还不是平日里见谁跟谁笑那斯斯文文的样子,是真的笑。查完房也没急着上手术,坐在办公室的皮椅子美颠颠的翘着脚。


乐着乐着理事长他亲姐姐明镜就打过电话来,问他弟弟明台的飞机是几点。


“一大早的飞机,可惜我有手术,送不了。”


电话那头亲姐姐责怪了几句就把电话撂了。


明台实习的医院远在帝都,读的是帝都排名老大的医院,还是内科,明楼和明诚仔细做的安排,不知道托了多少人情进去,还好这件事总算落定。


明楼想一想自己家这个姐姐宠着的弟弟总算能有个好前程,自己以后总算不会再被姐姐念叨了。


真是美好的一天,美好的开端。


 


明大主任喝了大半杯咖啡,下楼去了手术室,西装领带换了深蓝色刷手衣,一边哼着小曲一边给麻醉了的病人消毒,准备切开别人大脑。


“XXX号病人,预定的是XXX术,手术时间……”明诚坐在检测屏幕前开始检查各项数据核对病人,“明主任?开始吧。”


“叫我什么呢,又忘了?”


“大哥。”明诚平时这样叫他,声音里总是带了些笑意。


“来吧各位,拯救生命的时间到了。”


 


1


明台打过电话来的时候,明楼明大主任刚刚在ICU处理完病人,再去巡视一下明天手术的病人,最后回办公室敲打完手术记录。


明主任的办公室在十二楼,望出去就是上海滩的夜色,这天是上海的阴雨天,路面上的车灯都变成了一个一个闪烁的黄晕,看起来比白日里的晴天还要晴朗的样子。


明主任默默地把心中的病句划掉。


连台手术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还是要长了一些,在冰冷的初秋里其实他只想要一杯热茶来安抚一下又有些跳跃的神经。


明台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元气满满,大概是因为刚打完球洗完澡,向他汇报下午被教务主任和班主任灌输医德修养和临床思维。


中二期依然没有过去的小少爷显然对此嗤之以鼻。明楼吓唬了他两句就又把明家大姐抬出来,好像他还真怕他家大姐一样。


事实上,哪里有真怕,打打骂骂只是他们明家特有的表达爱意的一种方式而已。


明台终于挂上了电话。


明楼觉得电磁辐都在伤害他即将要疼起来的神经。


屏幕上突然显示的却是明台发过来的微信。


——回家。


明楼因此而笑了起来。


换台的时候明诚被他师妹汪曼春叫跑了参加抢救,高龄产妇大出血,都快把全身的血浆血小板换一遍,血才止住了。产科的人没一个脸上好看,连带着明诚也高兴不起来,人是救过来了,只是不知道这是不是以后还会得席汉综合征,虽然其实不是他们这些学麻醉的人该考虑的了。妇产科没人敢走,全留下作检讨,明诚赶完报告还能早一点下班纯属侥幸。


明大主任下楼在停车场get了肾上腺素飙升了一下午回落之后一脸困倦的明诚明医生。


明大主任从驾驶席打开门拉人下来,赶到另一边去,然后自己坐上了驾驶席。


“不是担心你疲劳驾驶,只是我的命还挺重要的。”明大主任一脸笑的回应某人的瞪视。


车外是雨,车里开足了暖气,明诚一开始还撑着,结果明主任的车刚开出地库明诚就睡着了,不用再等着哗哗的雨声催眠。


魔都的交通不能指望,明楼明大主任有机会也觉得不妨开一下车,虽然最近他的肚腩又有一些往忧伤发展的趋势,不过不是今天倒不必担心,他已经因为手术10个小时没吃饭了。


大姐明镜不在家,小少爷也走了,明楼没选择回明家公馆,而是往自家公寓开,快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八点,新闻联播就不说了,黄金档的电视剧都演一半了,明楼的车还卡在主路上,其实步行回去也要不了五分钟,可偏偏开车的要堵上20分钟。


明楼还是忍心叫醒了坐在旁边盖着大衣的明诚,看着对方皱着眉头醒过来,指了指路边楼下那一家24小时开的便利店。


明诚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秒懂明大主任的要求,手术室里练出来的默契很值得信任,大衣盖在身上,折个身就能穿上,太近了都不需要雨伞,跑着去跑着回,明大主任的奥迪终于过了街角进了辅路。


 


上楼进门冲个热水澡的功夫明诚已经把所有的菜都装在了盘子里,顺便煮上米饭,明楼在客厅的沙发坐下来,在等待明诚的时间里打开电视看起了还剩下半集的黄金档电视剧。


明诚下来的时候换了新浆洗的毛衣和灯芯绒的长裤,身上有一种浴室香波和浴液的味道,还给他拿了一块毛巾,热烘烘的毛巾突然放在他的脑袋上,他只好低下头来,让他揉。


“赶快吃饭。”


“好。”


小时候明台也在家里的时候,两个小孩子总是在院子里乱跑,到了吃饭的时候,总是需要姐姐明镜和他三催四请出声恐吓。


明楼总会嗔怪两句,什么错都是大的那个明诚的,结果明楼总是默默帮他抢鸡腿,小少爷暗亏实在吃的不胜枚举。


“笑什么呢?不好好吃饭?”


“我在想你小时候,老是怕你饿,结果养大了还是这么瘦。”


“瘦素表达的比那你多。”


明诚给他盛了碗热汤,这个老生常谈的话题还是不谈为妙,不然明诚不由自主就会以一个白眼回应,反正他总是会抱怨这个,小时候可了劲儿的喂也没见他身上能多出几两肉来,长大了,明诚学会了在平日琐事里顶嘴增加生活的乐趣,第一次明大主任头一回被他噎得没话说了,威胁他临床实践要给不及格,到后来明主任没皮没脸的说,你看,手感不太好。


明诚当然不会“自取其辱”的再问他,什么手感不好。


明主任,一个天天开人大脑的神外大主任,其实从基础到临床学得最好的一门其实是解剖,兴趣之一就是数一数恋人有几根对称的肋骨,柔软的皮肤底下缝匠肌股四头肌是不是都长齐全了,偶尔兴趣更好一点的时候可能会学着心外搭支架的那一组人摸一摸股动脉和相隔不远的股静脉。


专注神经外科手术以来,这样的趣味实在是少之又少。虽然其实只是个小小的实习医的时候,日子里充满了不堪回首。但是其实明楼的生涯已经算是顺风顺水,只是作为成长中的医生遗憾和束手无措总是有的。


那时候明诚还只是呆着本校的学生,周末的时候,来医院给他送换洗的衣服。他蹲在楼道里第一次学会了抽烟以纾解烦忧。看见明诚走过来,把烟掐掉了,其实只是因为打心里还是顾念对方刚成年不利于身体发展。


然后明诚管他要了一根烟,坐下来陪他抽。


十八九岁的明诚没有现在这么瘦,脸上至少还有点少年人的圆润。


然后他终于熬过了实习的日子开始当起了外科住院,而明诚刚好以优异的成绩选进了76号,开始了实习生活。


从来衣食无忧出入有人照顾的明楼终于知道家里两个学医的真的蛮不好的,还好他还有他家小少爷可以奴役。结果小少爷也学了医。


 


2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呢?


明大主任觉得就是相让全世界都知道他的好,又好像,希望全世界都看不到他的好,自己偷偷藏着。


 


昨天晚上刚说了一会儿话俩人就都困得睡着了,还好早上明大主任的生理钟准时准点敲响,让他刚刚好可以早醒来五分钟侧着身支着下巴,仔仔细细看一看对方的样子,是不是比昨天还好看了点。


嗯,挺好的。


明楼明大主任看够了,明诚也醒来了,换了衣服下楼给他收拾早餐。


咖啡面包冷肉牛奶,再简单也都像模像样的装在盘子里,盘子还是上次俩人一起去法国开会在街上遛弯的时候买的,大大小小买了几套,每件上面都有个戴帽子的小丑。法国人的审美自有门道,无法强求。那天他们拎着大包小包在红枫下接吻结果不小心挡了别人的路,热情的法国人也只是报以微笑,所以他们就另外换了个地方继续接吻。


然后等明诚把餐具都扔进洗碗机明楼差不多扫完了报纸,他们就可以一起去上班了,在外科楼大门口像模像样的告别,然后再在手术室里重逢互相问好,几乎每次明楼都会挨一记白眼,当然了,这也是明大主任每天的乐趣之一。


今天明楼明大主任查完房,教训了一下新进来的小实习生,然后准时跑去了手术室换好深蓝色的刷手衣,出现在自己最熟悉的手术室。


然后二助的朱徽因告诉他明诚被王大主任叫过去做体外循环了。


……


明大主任脑内问候了一遍王天风他全家发现能问候的好像只有一个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完全阴晴不定。


朱徽因默默抬起手,先一步捂上了自己的耳朵。


“王天风!”


唉,明楼主任遇到王天风的时候,智商和情商也就一起退化了,还好明大主任也明白病人都到了,惹出官司来什么的太不值,但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抢人这种事是绝对不能忍的!


而且这令他又想起当年明诚大转科跟在王天风手底下的那两个星期,王天风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什么叫“往死里折磨”。王天风毁灭他人自尊心自信心的手段一流,明主任头一次看见明诚有一天晚上蹲在阳台上魂不守舍,心疼的不行不行的,好像他也忘了自己在他面前也曾经魂不守舍过。


每个人在年岁长一点的时候,才能明白毁掉一个人,其实很简单,上下嘴皮子一碰,一句否定,一半玻璃心的就都死了。还好他们都不属于这一半,而是属于要么厚脸皮要么倔强要么内心强大的另一半。


无论如何在外科双毒的账上又记上了一笔,不过反正两个人之间恩恩怨怨好像也不多这一笔,后来明主任也顺便让郭骑云体会了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这账在明主任这里当然不能算扯平了,他郭骑云是他王天风什么人?明诚又是他什么人?


当然那时候明主任自己心里刚清楚自己的小心思,可也不能摆在台面上,当然他其实不自觉地就把中间告白的那一段给忽略不计了。


“……那时候看不上,这时候找补什么?”


明楼明大主任咬牙切齿。


今天的病人是个得了帕金森的小老头,一边抖着手一边小声问朱徽因,朱大夫,明大夫的老婆是被人抢了吗?


朱徽因默默的点了个赞。


 


苍白球损毁术进行顺利,明楼主任计算着自己能有不慌不忙的小半天空闲,大摇大摆进了王天风办公室,奴役郭骑云去泡了杯热茶还被他教训温度不对很难喝。郭骑云表示这到底什么仇什么怨,麻醉科那位体外循环一把手女主治突然早产要生,怎么也能怪到他家王主任身上。不过大概不管什么错神外科的毒蛇都能怪到王天风身上去,于是郭骑云也就释怀了。


果然王天风主任回来没有五分钟,办公室里就传来了剧烈的互相问候的声音,内容当然相当的幼稚,最后的结果是明诚先生借调一个月重新排班,只是郭骑云觉得可能王老师又需要两套新的茶具了。


郭骑云看了看手表计算了一下明诚大概还有十分钟才能赶到,王老师已经开始说你有本事也让阿诚生一个,由于能力被怀疑有点挑战自尊明楼主任已经开始直接说王老师是憋的。


唉。要是明主任知道王老师拐了他弟弟还偷偷藏起来怎么办啊。


结果最终他预料错了,两位主任的吵架最终结束于楼下急诊室的呼叫,连环车祸的病人送过来了好几个重伤的。两位主任以最快的速度冲下楼去。接下来的十多个小时两位主任连带着十几位同僚包括明诚都没顾得上喘息,从中午忙到第二天忙到早上总算从死亡线上扯回来两个。


至于没救回来的,两位主任在清晨一起坐在休息室的椅子里,一人手里一罐碳酸饮料就着两包花生米,一边听着外头撕心裂肺的哭声终于渐渐平息了,一边干杯致意。


大概也是医生生涯中的一个不算大的插曲,但是一定不会忘记。


王天风在椅子上又蹲了一会儿站起身来翻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下楼交班睡觉去了,明楼明大主任也收好了翘起来的二郎腿跑去楼下交个班再跑回手术室来。


麻醉科的值班室就在手术层里,明大主任打声招呼熟门熟路的拐进门。


明诚还没睡熟,躺在值班室下铺的床上,睁开眼睛看看他,然后明大主任忍不住弯腰偷了一个吻。


“……早安。”


“早安……上来,就睡一个小时。今天不是轮休日。”


明大主任看着对方往里蹭了蹭,给他留好了地方,然后掀开被子爬进去。


活着。


他活着,他也活着。


明楼突然想要感慨,生命真的很无常。活着也就蛮好了。


 


3


明诚醒来的时候明楼已经又被连环夺命call叫走了,而他自己其实也只才睡了一个小时左右,但是他大概注定要错过科内的清晨交班了,结果出了值班室他却被告知因为临时改了安排,王天风王大主任调开了手术,至少这一天他还能休息到中午。


明诚站在小白板前思考了半分钟,决定换衣服下楼去看新出生的小崽子。


据说为了这个早出生两个月的一对小崽子,行政处的李秘书昨天坐产房门口足足哭了整个一晚上,还好只是早产,小崽子两只送进了温箱,大人平安无事。结果李秘书坐在他老婆床前又从半夜闷不吭声垂泪到清晨,别人越劝哭得越凶,除了添乱什么忙也帮不上,产科主任汪曼春明楼他师妹差点气得想打人,最后只骂了一句“窝囊废”不管了。


早产的孩子不好看,浑身上下红彤彤的,足纹长得都和足月的孩子不一样,好歹同事一场,明诚站在监护室里看了半天,幼小的生命都让人担心它到底能不能活下来,但是这个两个孩子互相拥抱着依然很顽强的喘着气。


福利院的嬷嬷好像说过,自己被抱来的时候也是一个这样的秋天,他们也以为这个生下来就又瘦又弱的孩子活不下来。想来过去的事情也可以一笑了之了,毕竟其实他也不太记得了,好像他的脑子自动就忘记了后来被虐待的那几年,他也记不起来心里的霜雪到底是什么时候融化的。好像都只是日常细碎的琐事,比如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明楼舍不得放他下来走路,就一直抱着他,出门都不用带腿,其实那时候明楼也还没成年;再比如有一年他大病一场,上海的冬天无端下起了大雪,路上都封了,明楼背着他,冒着风雪雨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到了医院。


明楼十八岁的时候,明家大姐明镜罚他跪了一夜祠堂问他想清楚了没。明楼说,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既然是没有信仰的年代,就学医吧。毕竟有国有家,其实还有苍生。


 


一个姿势站的有点儿累了,明诚就换了个重心接着站着,双手放在白衣的口袋里。他长得太瘦,监护室的玻璃上映得清清楚楚的。他也不明白两个小崽子就引发了他这么多有的没的。


话说其实把两个小崽子放在一起的这个办法其实是一位医生先想出来的,至于后头编成了一篇脍炙人口的心灵鸡汤让很多医生也都深信不疑这个办法是一位“违反了”操作的护士想出来的。


都二十一世纪了,人类就是喜欢看这样的软文也是没有办法。踩一个才能捧一个,对比出真知,这世界上哪个圈子都一样。


比方说比起收红包来,他还不如和妇女之友背锅专业户神内科梁主任一起去炒炒股票三七分红。而且他还就真这么干了,实习第一年被明楼抓了个正着,当年明楼还只是个住院总,气得正要骂他不务正业的时候,明诚乖乖把存折卡递了上去,明楼看着上面一个天文数字脸色阴晴不定了好几个来回,最后从牙缝里说,真浪费了你这天赋。明诚说这不是给大哥大姐分忧吗?明楼怒拍桌子,真是反了你了。明诚没敢之声,回家之前买了两条鲜鲫鱼给明楼开小灶,一条上餐桌,一条装了保温桶给明楼带医院。先到家的明镜吃了第一口瞄了他一眼,赞美的话还没说,先说真是稀奇了,怎么你也惹你大哥生气了。


事情的结局是明楼把自己可怜巴巴的工资卡交给了他括弧密码你生日括弧完毕。


他那时候没多想,想大概有人偷,猜了大姐生日猜了大哥生日,最后才该猜到自己身上来。毕竟没那么重要。也怪不得明台小时候总也试不出来。


两个小崽子其中一个翻了个身,露出底下压着的颜色透明的手指来。


他想他和明楼这辈子都没有运气能够拥有自己的孩子了。


但是这其实并不遗憾,因为总归来说,人们各有各的幸福,只是定义不太相同。


“明诚先生。”


李秘书出现在他身边,也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大概终于哭够了,不过眼圈还红红的。


“明先生喜欢小孩?”


“我们都喜欢。”


两位在一起的明先生无时无刻不造成歧义。


 


4


 


李秘书被他一句话回答了所有,大脑还没有重新启动开机的男人傻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但是你爱他是件更重要的事情。”


明诚被“爱”这个词狠狠的震了一下,有些微的汗毛立了起来。


他们之间从没有说过“爱”之类的的字眼,连喜欢都没有,缄口不言都是一种默契,而表达其实是更深层的东西,在平日的琐碎之间,让他觉得也许他们之间其实是比爱情更深刻的东西也说不定。爱之一词不足以说尽,儿女情长也不是他们熟识的范围。当然理所应当也不是亲情。毕竟这和他对明台和明镜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虽然他从前以为这是一样的吧。但事实证明不是。


两个小崽子估计是感受到了亲生父亲的存在,终于动得比刚才欢实多了,看起来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然后李秘书的眼圈就又开始哭唧唧的红了眼圈。明诚都开始怀疑李秘书又成了特例,得了产后抑郁症的不是他老婆而是李秘书,就怕下周就在汪曼春面前哭唧唧的开始“你们都不要我,我老婆眼里只有儿子”的剧情,估计那时候汪曼春真的会忍不住暴走。


看了看时间,找个理由退场,还能让李秘书感激不尽只是个小小手段,明诚满足的走向一贯很难吃的食堂解决午餐问题,然后在一楼图书馆内置的咖啡厅买了一小杯拿铁,心满意足的冲了个澡换衣服回到了楼上手术室。


 


然后所有的好心情都毁在了王天风手里。


下午的手术准备开始,从刷手间里走出来的不是明台还是谁?


那死孩子居然一开始看见他还想往王天风后头躲。


带着帽子口罩就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我就认不出你了吗?!


事实证明纸里是包不住火的。王天风王大主任捅篓子的策略一贯是能瞒一天就是一天,瞒不住了挨打倒霉的人也不能是他。


明家三兄弟武力值最高的是明诚,而他确定眼冒邪火的明二少爷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他家小少爷才是罪魁祸首。


于是王天风王老师坐在软皮凳子上转了一圈,挑选了一个最好的最好的观赏角度,明家家暴可是百年难得一见啊,当年明大公子明楼对明二公子明诚那就是说啥是啥说心疼就心疼大写的一个宠啊,只有他王天风挨打的份儿啊,结婚都这么多年了还甜得让他恶心呢。


“明台,你过来。”


“我……我不要。”


所以说身高算个毛线,明台耸着肩膀一直往后缩,一直缩到刷手间和手术室连接的门口。


“说好了,你不揍我!”


“我不揍死你!”


然后明台就跌进了刷手间,刷手间的门开了又合上,里面不住传来明台的“惨叫”声。


……


王天风默默地给自己徒弟点了个蜡,他身边曼丽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然后眼睛咕噜咕噜转了一圈。


“……王老师。”


“终于乖乖叫我老师啦?”                                         


曼丽因为他阴阳怪气的语气狠狠抖了一下。


“阿诚是他明家养大的仆人,简直太不像话了。你说是不是?”


曼丽又快被他吓哭了。


哀嚎持续了五分钟,明诚带着灰头土脸的明台回来了,明台终于老实了缩到王天风后面的椅子上,看着明诚没好气的翻出用一次性手套罩着的手机来,一看就是给他们家大哥发短信。


病人到来之前手术室里的空气都快凝固的出水了。


“大哥说,回家再收拾你。”


明诚啪的一声合上手机咬牙切实的说道,手就快戳到明台的脑门上了。


“……”


明台没敢出声,王天风决定再火上浇把油。


“明诚啊,你们家平时真是你在下面?”


“……王老师,什么在下面?”曼丽很傻很天真的问道。


明诚终于气得快冒烟了,王天风王大主任觉得曼丽真是个好姑娘,平时上网都没被一群腐妹子影响了,果然是他看中的人,王天风决定为了自己学生身心健康的发展见好就收。


“明诚啊,我们家学生单纯,不懂事,你别见怪。”


明诚的低气压终于在病人推上来的时候终止了,毕竟他们这些医生还是明白万事以病人为先。


心脏因为低温停止了跳跃,机械开始代替了生命之源,循环往复。初来乍到什么都不会,明台还是只有看着的份儿,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剖开的胸膛里的那一颗心脏。


五个小时,终于要结束了。王天风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根血管的缝合。


明诚看着专注的小少爷,从紧张到专注到忘我,突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明台,你过来看。”


“……阿诚哥?”


“你过来。”


温度渐渐开始上升,缝合起来的心脏开始了室颤,在再除颤之后恢复了跳跃。


明台眼睛亮晶晶的注视着他。


就像那年的他们一样,因为第一次离生命那么确切,那么近。


 


明诚教训完弟弟,放跑了明台之后没想到本该第一时间下楼写报告的王天风王主任还在手术室里等他。


“有时候,还真是羡慕你们。”


“有病。你离明台远点。”


“呵呵,做不到。”


 


回家的时候,明楼倒是没再教训自己弟弟,只是让明台把来龙去脉说清楚,找了个缘由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王天风身上,决定哪天明诚不再,狠狠揍一遍王天风。


虽说,他也知道这归根结底是明台自己的决定。


好久不回明家一趟,洗漱完毕,明诚把柜子顶上的两床被子取出来铺好。


明楼在温暖的被窝里借着床头灯看书的时候,明诚已经钻到被子里面合上了眼睛,明楼看完想看的段落,也关上了灯钻到被子里躺下来,可刚刚一直安静的明诚却开了腔。


“还以为你会揍他一顿。”


“你不是揍过了吗?”


“如果,我们有个孩子呢?”


这个问题也许是够突兀的,但是明楼明大主任总是能很快领悟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他把自己的手在被窝里面爬过去,顺着往下找到了对方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


“我和大姐拉扯你和明台就够了,再加一个小崽子,我还要不要活了?快睡吧,瞎想什么呢。”


 


5


没有排班的周末双休的一大早,不睡个懒觉简直就是要遭雷劈了的。明楼明大主任深谙如是,结果好好的一个早晨就被明诚的手机给搅和了,明楼睡眼惺忪的侧过头,看着明诚一条胳膊伸出被窝,然后又很快缩回来,然后就开始在被子底下和梁主任你来我往了。


明楼真希望神内科梁大主任买的股票下周一就跳水。


很可惜,这也只能想想而已。毕竟明家的零花钱还指望着梁主任买股票的手气呢。


“……早就跟你说不要信内部消息了,小心哪天把你家亲戚抓起来。”


就是的,就是的。


明楼翻了个身,从老干部风的端正睡姿变成了侧卧,然后伸手捞人。他的手倒是老实,没往人家睡衣里钻,明诚就由着他抱着。


明明昨天晚上分开来乖乖躺好中间还摆了块枕头压被子,结果到了早上,一个从枕头上睡到中间来,一个迷迷糊糊半夜好像又挨了好几脚。


明楼早就练就了被踹多少脚都能踏踏实实的睡,这可比当年刚领回家来的时候小孩儿踹被子强多了,那时候他不知道晚上能被冻醒多少次,简直一颗心都要揉碎了。


当年领明台回来,明台天天粘着姐姐,本以为明诚来了他也能享受一把做兄长的乐趣,谁知道这小孩不粘人,反而是他明楼粘着他,天天领在身边,拿棒棒糖诱拐小孩喊他大哥不许叫先生。谁知道什么时候小孩都这么大了,都能操持家业了。


“周一再说吧,肯定折不了你老本。”


电话终于结束了,明诚眨巴眨巴大眼睛,把手机扔出去,然后也翻了个身,两个人都蜷着身体,膝盖贴着膝盖。


明诚的眼睛很大,中间也很黑,很漂亮,双眼皮的褶倒是不深,形状好看,瞪起人来最精神。


大眼睛眨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起来。


“……再睡会儿?”


“嗯。”


明楼有些好笑的看着对方闭着眼睛憋了憋嘴,果然明诚很快又睁开眼睛揉了揉,然后挣扎着坐起身来。


“不睡了?”


“咱们家小少爷回来了,阿香又不在,睡什么睡呀还,午饭没弄好,一会儿就该叫唤了。”


你看,一着急,上海话的尾音都被他咬出来了。


“唉,大姐回来又要告状。”


 


少年人贪睡总是正常的,两个“中年人”收拾好穿戴吃完早餐开车出了明公馆去超市,买完东西回来烧上饭,明台才拖着步子懒懒散散的下来。


明诚当然做饭不如阿香好吃,切好的紫薯土豆鸡肉块扔进烤箱里一烤了事,拿出来再调上酱汁就是一顿饭。辗转于欧洲的那几年,明诚跟当地人学会的,没事瞎凑合也就这么过了。


自知大姐不在,小少爷没有后盾,老老实实吃饭不敢有半句抱怨,顶多就是抬眼看着菜,结果在明楼自然而然的给明诚夹了一只鸡腿的时候把筷子掉在了地上。


“都几岁了,筷子还拿不稳?不成体统。”


明楼轻描淡写的说明台,明台继续把脑袋埋下去,眼神尽量不再乱飘。


明楼看到不吱声,转头又开始跟明诚说话。


“好好补补,看你也不长肉,饭都吃到哪里去了。”


“……”


明台的筷子又一次掉在了地上。


“又乱想什么呢?”


“没,没有。”


明台眼观鼻鼻观口。


“又怀不上,一天到晚这么护着,也不觉得腻味。”by王天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王天风老师教的其他他没记住,反而记住了这句呢呢呢……


小少爷捡筷子的时候恍恍惚惚,一下狠狠磕在了桌子角上,咣的一大声响吓得剩下两个人差点没站起来。


 


吃完午饭,明楼犯困,头又有些疼,回了书房,明诚跟上来让他在沙发上躺好,非甾体类药物他们这个年纪吃太多了也不太好,不能总吃,明诚从书架上挑了本原文版的《悲惨世界》,随便翻开一页开始朗读。


结果不小心刚好读到了下水道吵架一段。


明楼听了明诚用法文念的一段,自己笑了笑,出声打断的明诚。


“这样反而睡不着。”


“那你想听什么?”


“《爱丽丝梦游仙境》。”


这次反而是明诚先笑了起来,起身再次走向书架,把悲惨世界下卷放回去,然后从小抽屉里取出了那本插画口袋书。


那年他们在剑桥石砖路上闲逛,总想买些纪念品,最后千挑万选却挑中了这本小书。


“……我总是找不到这个故事的关节,也看不到时空的变化,所以叫梦游吧,就和梦一样。”


明诚记不太清在他小的时候,明楼以找补为借口给他念的那些故事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只是记忆好像都融合在了一起,似是非是。


没几分钟,明楼就睡着了。


 


明诚看看明楼眼皮底下的乌青,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下了楼来,正看见明台坐在楼下的沙发上发呆。


“阿诚哥。”


其实明台是个很俊朗的少年,阳光,帅气,大概又把班里的女孩子迷倒了一片。小少爷还没学会掩藏情绪,不满,不开心,困惑,什么都写在脸上。


“又怎么啦,有什么事就问吧。”


“那我真问了。”


“问吧。”


“你和大哥为什么不希望我念外科。”


 


6


明台终归也会如此一问的。所以他问出口时,明诚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说不定他内心里,也已经等他问这句话很久了。就算明台乖乖的听从了家里姐姐哥哥的安排,他也终究会问的。


设身处地想想,明诚也有些心疼家里这个身世坎坷年纪最小的弟弟。如果不让他学外科,这孩子,终究还是会很遗憾的。


而关于选择,总是最难的。


“也不是不希望。因为归根结底,还是你的选择。”


“那你昨天还打我,还当着曼丽和王老师的面。”


“我打你呢……原因有两点:第一点,我和大哥大姐给你安排全国顶尖的内科读,多少人情,多少心血,你知道吗?人家老爷子,都六十多了,就算不说年纪,那贡献在国际上都是数一数二的,他的发现最终救治的病人更是数不胜数,你大哥就说了一声,人家就答应了,愿意收你当关门弟子,你呢?”


“……那还不是你们多此一举。我错了我错了!”


见明诚又气的瞪圆了眼睛,明台连忙举手投降。


“第二嘛,你怎么就选了王天风那个疯子呢?”


“我又不知道王老师不喜欢大哥,说到底,你们还是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也许关于这一点,确实是我和大哥做得不对。可你为何一定要跟王天风?”


“治病救人是医生的工作,而王老师是技术最顶尖的外科医生,大概除了大哥之外。我只想学最好的。”


明家小少爷坐直了身体,一双眼睛里像是有两团太阳在燃烧。


其实这让明诚不由得回忆起自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凭借着天分,凭借着少年人特有的任性和热情,好像什么也不怕,什么也不用担心。


他德国的导师也曾问他,他的答案也是那么差强人意。


想当年他也被第一医院神经外科全国老大,明楼退了休的导师洗脑过,说起来,医生这群高智商高情商学校里厮杀过来的资优生们,最不缺的就是傲慢。而细细想来,只是他最终的选择也是尊崇了自己的内心。


总有那么一刻触动了他的心,而触动他的心其实只是在近旁默默相守着一条生命的时刻。


而如今他重新审视,却又了新的答案。


“阿诚哥,你要笑我天真了是不是?‘To cure sometimes, to relieve often, to comfort always’”


“没有,我永远不会因此笑你,我只是想说,治病救人,是信仰,在这一点上,每一个医生到底并没有什么不同。”


“……是我浅薄了。”


 


悠闲的午后时光,等明楼睡好午觉起来,明家的三个男人决定在后院打羽毛球度过,明台左摔右摔的,反正摔在草坪上也不怕疼,只是起来一身枯枝败叶,新买的衣服都没法看了。明台赢了明诚正高兴呢,被明楼泼凉水说是相让,武力值站在明家顶端的二少爷笑颜温柔的看明大少爷活虐小少爷,小少爷扔了拍子冲过来喝水,明诚的眼神被他看个一清二楚,明台的脸颊鼓得像只小仓鼠,张口就是一句,秀恩爱死得快,再看下去幻肢疼!


明楼刚巧听了最后一句,差点没抬手拧小少爷的耳朵。


“再让我听见你用这个词开玩笑,我打断你的腿!”


小少爷不明所以,这个词是下流了点儿,可大家不都说嘛。


明诚负责任的给明楼顺了顺气,转头跟小少爷说,“你要是跟王天风说一句“猪心牛肺”试试,书读得少,还有理了你?”


小少爷吃瘪终于老实了一会儿,晚上乖乖回屋补习功课去了。


明楼和明诚终于得了些空闲,可惜刚滚完第一轮床单,手机就响了,神外和妇产两位副主任连环夺命call说来了个急诊的小产妇,颅内静脉栓塞导致的脑水肿,三方会诊明大主任救个命。


电话还没讲完,新熨好的两人份的衣服就扔上床了。明诚先进去冲了个澡,穿衣服下楼开车去了。


想当年他明楼也憧憬过,就像夜幕下的哈尔滨,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一人来往于路灯下,向仗剑的侠客,赶往前方。


多么的炫酷。


所以说什么叫nozuo no die 呢。


万籁俱寂,还真是个寂静的夜晚,除了外科楼急诊楼依然灯火通明。


神外神内妇产坐了一圈,明楼揉了揉额角,这要出事儿是要讨论摘不摘三甲牌子的,他那位副主任也惯会惹事,什么病人都往回拉。


明大主任扫视一圈。


“……曼春呢?”


讨论的声音戛然而止,终于有个坐在角落里妇产科的小大夫,战战兢兢的站起来。


“明主任,汪主任今晚去喝酒了,不在科里。”


“你看看她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明楼还没说话,神内的梁仲春先开腔了。


“……汪主任说,每年只有今天,还说,明主任知道。而且都这个时候,汪主任按时下班,并不能预测今晚会有这样的急诊。”


“哦。”


讲什么会诊其实也就是听一听,听完了注意事项,明大主任争分夺秒上楼做介入手术去了。刷手消毒到穿上手术衣带上手套的时候,明楼依然还有些歉意的想,不是他师妹,他还真忘了,这不太重要,可很多年前的这一天,有个漂亮的女孩子的心碎成了渣渣。


就算其实只是把话讲清楚了,他自以为断了人家姑娘的单相思长痛不如短痛,自己做了件大大的好事,其实他依然看轻了爱之一事。


本不能轻易出现,亦不能轻易抹除。


 


其实这事说来也真是久远了。


汪曼春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坐在吧台上,又管酒保要了一打加冰的伏特加。


她本将心向明楼,奈何明楼是个gay。明楼当年的风采让她疯让她死,让不太直的她,也变成了直的。


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放不开放不下,每年按时按点儿的把自己灌醉。


自古以来,爱这一字都太难解了。


“汪老师?您怎么在这里?”


汪曼春听见有人叫她,轻轻转过有些发晕的头,看见一个很是漂亮的小妮子,站在她面前,就像十年前的她自己站在现在的汪曼春面前一样。


她微微眯了眯眼睛,好让泛着晕的人影变成一个,然后她就看见好像天天跟在明台身边的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穿着时兴的娃娃裙,露着修长漂亮的双腿,略施粉黛,站在她面前,就像三月的樱花,四月的风,七月的骄阳,八月的桂花香,冬里三月风雪等开了春一朝灿烂山野甜美飘香的梅花。


那么喜欢明台的小姑娘,就像那个时候她那么喜欢明楼。


“……你,你过来。我……”


“汪老师!”


穿着高跟鞋,坐在高脚凳上,汪曼春一个转身就要往下摔,于曼丽连忙去扶,还是晚了些,汪曼春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可她却更娇小些,靠在她颈侧的就是汪曼春妆容精致的脸颊,以及一缕幽香。


“汪老师,你醉了。”


“……我,我是醉了。”


那真是太久远的事情了,所有的事情都早有了结论,只有她自己还看不开。


汪曼春都想笑她自己。


不知为何,这句话说完,于曼丽眼睁睁的看着汪曼春眼睛里突然拆下一行泪来,只是汪主任有钱,化妆品全用最好的,不会花妆。所以着泪就看起来格外的好看,格外的心惊。


“……汪老师。”


 


手术做完三个小时之后太阳慢慢升起,明楼一个人坐在监护室里,托着下巴注视着监视器不停变化的,却终归开始平稳的数值。


“明主任,您去休息吧,还有我呢。”副主任一脸歉意地站在他面前。


“好。”


明主任伸了个懒腰,回了趟手术室换衣服,再下楼回自己的办公室。


救人一命的清晨总是最美好的,明楼仔细思量,如果明诚半夜回家了,他刚好能下楼在楼梯间揍王天风一顿,他刚才可绕道去查了一遍手术安排。


可惜他的小小计划泡汤了,刚出去看一圈周一的手术的病人回来,明诚就进来了。


“早安,你的咖啡。”


明楼把咖啡碟子端在自己手上,抬头打量身姿端正的明诚站在他办公桌的前头。西装衬衫领带白衣,他其实很少见他这样穿,手术室里一身蓝,下楼查病人在外头加件白衣,拖鞋口罩帽子一件也不少,比他还像个天天泡手术室的外科大夫,就是不好看,唯一的好处大概是挡了不少桃花。现在明家二少爷明医生,对他笑得格外兴味盎然。


“想什么呢?”


“我在想,明台其实跟你很像,年少的时候,也那么傲气,原来那么讨厌。”


“你最后一句,是真心的呢?还是讨打呢?”


 


 


7


所以汪曼春站在明楼办公室外的玻璃前,就看见,两口子心照不宣对着笑。


排除任何附加评价条件,任是谁都能看出来,他们彼此眼中深深的不可掩藏的爱意。


而面对这种爱意,以及两个赏心悦目的大帅哥,更多人给与了祝福。


然而明楼却没有给与她这样的笑靥,所以在很久以前她就幡然醒悟,明楼确实不爱她。


其实如果平时撞见,她大概又会怎样怎样的瞎胡闹,可今天,她从酒店醒来却没有了这个心思,与其说是失态,不如说是软弱的样子被学生撞见,足够她这个老师恼羞成怒,也足够让,叫什么名字来着?哦,对,于曼丽,未来实习的日子注脚变成悲惨二字,所以最终她也只是继续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明楼抬起头来的时候,只看见了她离去的背影。十厘米的高跟鞋,汪大主任也能踩得来去如风,厚厚的波浪卷挽了个发髻,人也显得高挑了不少,白衣下是一身阿玛尼的当季连衣裙。


不再是当年那个明艳的小女孩,而是一个女人。


明楼突然想起那个时候,他们还是医院最底层的实习医生,曼春他还有王天风一组,也是一起奔波在医院的走廊上。那时候曼春就要强的很,争强好胜,永远也不认输,那么漂亮的女孩子,就怕麻烦,偏要剪了短发,对着男孩子,对着主任也没低过头,偏偏对着他就全是一番小女儿态,满眼都是喜欢,把他的温柔全当成回应,王天风暗地里没少那这个取笑他。


“在想什么?”


这回轮到明诚问了,明诚弯腰拾起了桌子上的咖啡杯。


“在想终于可以回去了,成年人的生活实在太艰辛了。”


真的是太艰辛了,连周末的空闲,都要抓紧时间温存。


 


下午在客厅的时候,明楼和明诚接吻的时候依然有些不太专心。大概是因为秋日午后的天空太蓝,阳光太温暖,土耳其的红茶添加了不明所以的香料,明诚身上那件毛衣的料子太柔软,而他有双属于外科医生触觉敏感的手。


可所有的原因其实都可以解释为一句,年纪大了。


又让他无端想起过去。


他们之间摊牌的过程太过狗血,大概出现在无数本言情小说和改编电视剧里。


好像是多少年前的昨天,天上下着瓢泼大雨,秋天的雨最是凉,凉得往骨头里渗透,汪曼春终于鼓起了所有的勇气对他告白,而他做出的选择是告诉他师妹他早已心有所属,师妹崩溃的询问那个人究竟是谁。而他只好说是明诚。可他不知道明诚怕他淋雨,拿着雨伞下来找他,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听见了,故事的最后,他追着明诚跑了,留着师妹跌坐在雨中淋雨。


师妹病了三天,明诚躲了他仨月。


后来大姐知道了,把他关进祠堂里,跪在父母灵前。


明楼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大姐说,我要送他走。


明楼说,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反正一起留学想有个伴,手续我都办齐了。


……


之后大姐需要买一根新鞭子了。


明诚一边帮他处理伤口,一边说,活该。


他说真活该啊?你不心疼啊。


明诚说,你贫不贫?都打成这样了。


明楼说,那你答应了没?


明诚他叹了口气说了好长一段话,太长了他也记不住,只记得明诚最后说,我一开始想的竟然不是拒绝。


明楼觉得这一句就够了,毕竟不是烽火连三月的时候,那时人的生生死死总似露水,可如今日子于他们还很漫长,他们还有很长时间能够相守,他什么也不怕。


明大主任继续不太认真的吻着,毕竟这个吻其实没什么激情,只是太想要温存,能让一颗心渐渐的捂热了,在看惯了的生生死死里回归日常。


明主任想,如果在那个烽火半世纪不曾散去的年代,他们会做些什么?


这是个无甚有意义的问题,但是不妨设想。


大概那个年代他也会找到他自己的信仰,而他希望他们也能相伴而行。


明诚的手松松的放着,搂着他的腰,而他的手搭在他的肩胛骨上抱他在怀里。明楼满心都是大写的知足。


然后,他就听见他们明家小少爷滚下楼梯的声音。


……


嗯……好像虐待单身狗虐待的有点过了?


明大主任不太乐意的结束了这个吻,转头看趴在地上瞪人的小少爷。


“大哥我饿了!”


 


8


少年人的食欲总是最旺盛的。于曼丽就总是想不明白为何周末明台回家明显吃撑了,大周一的早晨依旧能吃下两个菜包子一碗粥,中午拼了跑断腿也要去食堂打饭再跑回来,幸好没有被王老师抓住。


因为前一天晚上在急诊从九点多一直做到凌晨一点多基础缝合,赶上了急诊夜间因为打架犯事儿而存在的两个高峰,等到下午,一起听病例讨论会的时候,曼丽实在是有些犯困,抱着病历夹,头一点一点的。


秋日下午的阳光太适合睡觉,讲病例的新来的轮转大夫普通话磕磕绊绊还不流利,总而言之于曼丽的眼睛在第三次抗争之后终于不由自主的合上了。大脑短暂休眠了五分钟之后,于曼丽就被坐在她旁边的明台捅醒了,睁开眼睛发现全科室三十几号人一起看着她。


所以说眼睛长得太大太亮太好看也不太好。


“看来,于同学是觉得自己比张大夫更有资历了,都可以不用听就全都明白了?”王天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于曼丽,自动无视其实刚才大概有三分之一的同学在大腿上玩儿手机。


流年不利,连喝凉水都塞牙缝指的就是于曼丽这几年的生活状态。星座书上说土星逆行缺点就会被放大,优点反而会被视而不见。鉴于这两年的运程一贯如此,于曼丽都有点习惯了。


“对不起,王老师,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个意思是哪个意思?仗着自己是湘名校的高材生,就瞧不起人?”王天风继续皮笑肉不笑,某位住院的脸已经十足的难看了,“不要忘了在这家医院里,你还只是实习生,是这家医院的最底层。”


“是。我……”


“王老师,曼丽不是那个意思!她都说了不是那个意思了!”


……


唉,她也知道明台是出于好心,并因此心跳加快,但是吧……


“呵呵,你又知道了。”王天风转过头来就开始对付明台,“你是她什么人你就知道了?”


“我是她搭档,她的事,我当然知道了。昨天晚上,曼丽在急诊做缝合做到半夜一点多,您知道吗?”


“明台……”


“呵呵,又不是我要求她去做的。”王天风意味深长的看了于曼丽一眼,“急功近利,我倒是要看看下次技能操作能拿多少分。据说你们教务处这次又急功近利想参加全国技能大赛?到时候丢人别说是我教出来的学生。”


嘲讽技能全开的王天风老师无人可挡,明台还能义愤填膺的撸起袖子,于曼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得都让人难过。王天风轻飘飘瞟了一眼明台,从会议室的讲台上下来,走了两步。


“还有你,明台,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看上CICU的女护士了是吧,我记得是叫程锦云?”


“……”


明台瞬间缩了一下脖子,他旁边于曼丽的眼睛突然暗了一下他不是不知道。


“真是出息了你们,这才几天?谈恋爱谈到医院里,谁教给你的?哦,对,这是明家一贯风气我差点忘了。”


明台不由自主想起昨天下午客厅所见。


“你们两个,现在就给我出去,本来汪曼春跟我要人我还不想给,看来这次不给你们俩点教训是不行了。”


于曼丽泪眼汪汪的还想再说什么,却一把被明台拉住了白衣的袖子往门外拖。


明台一路把于曼丽拖出门,回头望了一眼手揣兜的王天风。


“王老师,下次赶我们走的时候别欺负曼丽,汪老师想我们过去,面子还是一定会给的。”


 


刚出了门于曼丽就绷不住了,一路走一路委屈的掉眼泪,说来也怪,这些年她受的委屈也蛮多的,遇人不淑好几个,被同学排挤也有过,好像进了76号也都是她的错,她不是不知道羡慕嫉妒恨也是人之常情,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就受不了了。这姑娘哭起来还特别惹人心疼,也不哭出声,就是死咬着嘴唇,搞得明台手足无措,也不到该怎么劝。


“王老师就是那么一说,你别放心上。咱们过两天就回去了。”


曼丽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掉,听了明台的话掉的更厉害了,一边掉一边还摇头。结果一路从七楼哭到了二楼产科值班室。


产科的护士长虽说雷厉风行,却也见不得小姑娘哭,安慰了几句跟明台说今天汪主任一天都在手术室做剖宫产,要你们来了就上去。


这年头大型三甲级医院为了颜面为了数据好看,能自己生的还都是自己生的,剖的倒是各有各的缘由。


上了手术室换了衣服出来,曼丽总算不哭了,就是眼圈还红红的。明台也不敢再说什么,跟陈锦云发了条短信,两人一起去手术间。


汪曼春也没时间顾及他们俩个,继续以半小时一个的速度进行手术,等到晚上八点钟急诊的病例结束,同门的师姐南田小姐上来换台,汪曼春才能坐下来休息片刻。


于曼丽乖乖跟着麻醉老师填写手术表单。明台围观了好几个产妇和小孩。产妇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刚听见宝宝哭就累得睡过去了。小孩子倒都是差不多的样子,很难想象他们以后会有不同的人生际遇。


汪曼春坐在椅子上休息够了,找了个借口拐了曼丽去休息室喝水。


 


“下午哭过?”


汪曼春拿着纸杯给她接了点儿热水。


“……嗯。”


“这才哪里到哪里,也值得你哭?”


“……嗯。”


女孩儿一直低着头,可她们一个踩在青春的前头,一个踩在青春的尾巴上。汪曼春想起,她和她一样年纪的时候,刚来到妇产科轮转,连看手术的资格都没有,她淋了雨,两个星期重感冒,她带着口罩每天独自奔波在走廊上,术前准备,术后换药,量血压测胎心率,有天晚上八九点病人躺在床上,问她怎么还没走,她强颜欢笑,撑不了五分钟。


她好像也哭了好久。


好像人,就都是这样慢慢长大的。长大到知晓这世界上其实没那么多人,真的关心你,在乎你。


“下次别在他面前哭,他不值得。”


“老师,你能放下吗?”


“放下了,虽然我用了很长的时间,但愿你别学我。”


 


9


都说学妇产的人的标配是一双修长的手,汪曼春自然也有。这世界上美手的种类太多,胖有胖的富贵无骨,手有瘦的纤葱修长,白有白的如云如玉,当然,黑的是不太好看啦,也有明主任那般男生女相的手,生下来就注定大富大贵。可要论76号里谁的手最好看,真称的上“最”的,各科的小护士们票选独推明诚明医生的一双手,就是可惜了,这么修长素白干净骨节分明却又细小指甲修剪干净利落的一双手,一不做手术,二不给人看,每天拧拧仪器,推推药,没事儿笑起来捂捂脸。


当年王天风王大主任,直接开了嘲讽,说手指这么长,你不会有Marfan's syndrome吧?哪天猝死了我要把你主动脉切片显微镜底下看看。


明楼在旁边听得咬牙切齿。                                                                                          


明诚刚被王天风折磨了三个月,对付王大主任自有一套,他向来脾气好,也不生气,又大又圆的眼睛一抬,来了一句,王老师羡慕嫉妒恨吧?


仗着明楼在旁边,明诚才不怕他王天风。


 


现在明楼就在尽情享受这样一双手,不,两情相悦的时候,说不来谁享受谁。


指缝指尖,掌纹掌心,从冷到热,十指相扣,唇齿相依,水乳交融,一路蒸韵到胸口心尖上去了。


谁也不知道明楼指尖被手术刀手术剪磨出的硬茧,谁也不知道明诚的皮肤细腻温润如玉,连埋藏在皮肤下青色的静脉脉络都像罗马时代大师雕琢的艺术品,他还依稀记得他只在少年学钢琴时指尖磨出些硬皮。


明楼搂着他坐起来,听凭他下巴放在他的肩窝里,双手也搂在他肩上,耳边一声一声倾诉欢愉,就像抱着自己的生命之源。


谁能想到,他能有现在这默契,之前在巴黎狭小的公寓的床上打过多少次架。


男人嘛,倒不会扭捏作态,但是原则性的问题还会争上一争的。


啊,虽然他明主任取得了最后的胜利,结果每次结束了之后,腰酸背疼好像他才是被上的那一个,尤其第二天要站台八个小时的时候。


真是年岁不饶人。


激情还剩下,足够烧得遍野,他们像两株向阳的藤蔓长在一起,可他更想要的却是片刻的欢愉能够长久些,一直一直都长在心里,在一起。


他们说太过欢愉和满足,心里总会徒生哀凉,还怕这一切都是片羽惊鸿。


明楼曾经想过是不是他不曾带这个孩子回家,他就注定这辈子孤孤单单一个人也就过去了。


何其有幸。


他捏着他背后因为细瘦从生的肋骨,像一把低音提琴。明诚在他耳畔微微哽咽,他侧头看他微微发红的眼角,落下来的水珠砸下来不知道是泪还是汗。


 


第二天大姐明镜带着助理阿香坐中午的高铁从南京回来,刚好明诚这一天轮休,早上送明楼去上班,回家再睡会儿,下午收拾收拾屋子,出门买菜。


秋天转凉,他怕冷穿了件上万的大衣,却走在弄堂里,原先福利院的婆婆退了休,等着给他两罐自家酿的醉蟹。


这么一身在菜市场总是吃亏,亏得他上海话说得好,也不着急,慢慢跟菜贩子砍价。菜买回来,先出门接大姐回家,再去医院接小少爷明台和大少爷明楼。


小少爷自然是百般不情愿,傍晚的时候急诊收了三个宫外孕的,这算算手术三台都能做到半夜去,汪曼春汪大主任一听是明镜回来了,脸色难看之极,奚落了小少爷两句,赶人回家,拉上于曼丽去手术室,逼着小姑娘背了一遍手术,让小姑娘给她扶宫腔镜去了。


手术不能看,回家姐姐要生气,不能跟锦云去小花园亲亲我我,还得在车上看明楼明诚秀恩爱。


小少爷简直一个大写的气不打一处来。


“大哥阿诚哥剑法越来越精纯了。”


明楼和明诚正坐在前面聊到三天后大盘要崩,该怎么劝梁主任收手。


“什么剑法?”明楼回头看了一眼瘫坐在位子上的小少爷。


“眉来眼去剑!”


“你个小没良心的!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别以为大姐这次还能护着你!”


 


10


明诚只管安心开车,大少爷小少爷嘴架打了一路,其实不就是两个人都心虚嘛。不像他活的特别坦然,心眼永远是耍在外头的,回家里,该是怎样就是怎样,从小到大,对着明楼他都没说过假话,也没像小少爷似的偷藏过考试卷子描摹大哥大姐的签字怕挨揍,毕竟他从读书起就是一只人见人敬的学霸,到了大学读医科依旧学霸,考试之前脑子跟印书机一样。


可严格说起来他也骗过也瞒过,很小的时候挨继母虐打,就算他逃跑去找明楼求救,他也没想着让明楼看他浑身的伤。后来明楼抱他回家,不顾他拼死反抗,拉开他的棉袄,卷他袖口,该知道该明白的,明楼还是明白了,一脸不可置信的震怒。


岁数比他长,脑袋比他聪明,瞒着他骗着他,也要瞒得住骗得住嘛。


像他小时候为了明台跟别人打架从来输过也没被老师抓住过。


自家弟弟只能自家管教,是明家潜移默化的家训。


 


把明楼明主任那辆奥迪停回车库的时候,明大少爷和明小少爷的吵架终于进入了尾声。明台全面告负。明楼大概今天晚上就算被大姐责骂也能心情一路好到说晚安。


进门的时候,阿香刚刚好把最后一道菜端上了桌,然后找男朋友约会去了。明诚把他和明楼的风衣挂回房间顺便脱了西装外套换上羊绒背心,下来桌上就剩明楼旁边他的位子还空着。


首座,当然是出门在外小半个月没回家的一家之主明镜。


明镜比明楼长了一岁有余。你可以用所有赞美贵族出身的大家小姐的一切美好词语赞美明镜,即使她已经长到了这个岁数,还和事业结了婚。总而言之明镜是个霸气兼贵气的优雅的大美人。


明家两位少爷闷不吭声小心翼翼食不知味的吃着阿香做的美味佳肴。


明诚就豪爽多了,吃饱了拿过来两只今年秋里新下来的大闸蟹,拿过来一套活计,一点点慢慢抠蟹肉,抠好的装了个小碟子放他和明楼中间,在明家,就他这手艺最好。然后就被大姐白了一眼。


“阿诚啊,你也给我来一份呗。这么贤惠。”


“诶。”


“阿诚哥,我也要!”明台早就看得有点眼热,就等着姐姐一句话呢。


“你还知道要啊,阿诚,别给他,等他找了媳妇有人伺候。”


“姐姐^”


明小少爷一撒娇,明家大小姐就心软。


明楼和明诚一起抬头给小少爷两记眼刀。


“……”明小少爷表示收到了一万点伤害,“我要两只!”


“你小时候挑食,胃不好,也不怕凉到了。”


“大哥我是学西医的。才不信这些……”


“你不信哪些啊?我前任德国导师是个中医脑残粉,不服憋着。”


“明台啊,听你大哥话,少吃点,明天还有呢。”


“阿诚哥你还偷着笑我!”


“没有。”


明诚低下头清了清喉咙,抬头看明楼也在对着他笑,就接着乐。


 


一顿饭总算平平安安过去了,明诚把餐具都扔进洗碗机,洗了点葡萄出来,结果刚放下盘子就听见明镜罚了明台去跪小祠堂,叫明楼一起去明镜的书房。


唉,这一顿总是免不了的。明镜倒不是当他是外人,要是他在场,估计两个少爷一个都教训不了。


明诚于是心满意足的端着葡萄上楼,一颗才不要给这些一天到晚惹事儿的人留,哼!


 


明镜刚知道明楼一腔丹心给了明诚的时候,差点儿气得打断明楼的腿,什么叫颜面扫地,什么叫家门不幸?大堂兄家里孩子都仨争着叫她姑姑,这家里呢?而且最重要的是,明诚,那是明楼的弟弟!就算不是亲的,那也是弟弟。结果呢?明楼居然向自己弟弟下手,知道是你养大的,千好百好什么都好成了吧。


明镜那叫一个郁闷啊。


要是汪曼春那个小姑娘没闹这么一出也挺好的呀,毕竟她明镜的弟弟没跟她一样也嫁给工作,总算有了颗能爱人的心了,活得不像台机器像个人了,该单恋单恋,偷偷摸摸在一起也没什么。


他们明家,在这上海也算是名流,出了这样的丑闻,这会被多少人戳着脊梁骨骂?


第二天明楼拖着一身伤乖乖和阿诚去上班,反倒是明镜作为医院的董事三天没敢去医院。第四天去了,刚走进门诊大楼,迎面两个小护士就在谈论啥楼诚CP。


……


“啊啊啊啊,明住院总和明诚简直太配了!听说还是养成系的!我站兄弟年下。”


“唉,你不懂,兄弟年下早过时了,有什么萌的呀,现在都流行强强CP……”


“就算不萌兄弟,那还有霸道总裁腹黑忠仆可以站啊,不要站冷CP好吗,饿死了没粮吃我可不救你。”


一大串明镜听不懂的词语呼啸而过。


话说……现在的小姑娘都这么开放吗?


“大姐?您来了?”


明诚抱着三本病历夹迎面跑过来。站在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年轻人骨架已渐渐疏朗,只是还是那么瘦,合适了身高腿长的刷手衣白衣还在身上晃荡。


明镜愣愣地看着明诚,再三打量。


“阿诚啊。”


“诶,大姐。”


“兄弟……年下?是什么意思?”


明诚脸一路从脖子红到耳朵根去了。


“大姐……这个问题,我和大哥还没切磋。”


 


11


明楼开荤的第一本书,是本唐代的古文,白居易他哥哥写的大乐赋,还号称开天辟地史上第一本。明台开荤的第一本书就接地气多了,是村上的《挪威森林》,初中男生瞎胡闹,还把段子拿荧光笔标出来,初中男生嘛,都是那个样子。明诚开荤的第一本却是《二十二条军规》,后来明楼知道了,还塞给他一本包法利夫人。


二十二条军规不算什么,等大姐明镜终于了解了什么叫同人什么叫原耽,刷了数十个blog网站,当明镜再谈起家里两个弟弟时谈些什么就不言而喻了,总而言之,明镜拿了一张打印纸,详实写下了二十二条家规,内容太多,不一一枚举,不过其中有一条让明楼苦闷不已,那就是,结婚之前分房睡,结婚之后安隔音板不许吵到家里人。


……


明楼觉得大姐真是太直白了。


话说,结婚这事要怎么办呢?


明楼说还请大姐不吝赐教。


明镜说,我们明家好久没聚一次了,你大堂兄前阵子刚回,正好大家聚一聚,你们换下戒指,大家做个见证。这么说来,出去之前,时间太赶一切从简,我们一家人,带着阿香出去吃一顿饭吧。


明楼说,阿香?堂兄?恐怕不太好吧。


明镜说,你们在外面坦坦荡荡的,怎么还要在家里防着外人?


后来吃饭的时候明镜跟阿香说了,说你要接受不了,也没关系。本来公司事就很忙,还要你照顾家里本来就不好意思的。


阿香优雅地切下一块牛排,眨了眨眼睛,说我还以为阿诚哥和大少爷一直在一起啊,还奇怪为何他们之前分房睡,就是没好意思问您。


明台差点把面条呛到喉咙里去了。


 


明堂听说了消息更淡定了打电话问明楼要什么款的戒指,时间赶,订做是不行了,但是样式要先挑好了。


明镜操持的差不多了,过两天又问阿诚,同学朋友要不要一起请,别请太多,毕竟结婚是家里人的事。


阿诚硬着头皮给自己大学同寝还有班长发了条短信问一问,结果也还好,断交的也不是没有,好兄弟还都不离不弃。


明楼这边,汪曼春要死要活没法说,最后数来数去,最能商量事情的居然只剩下一个王天风,王天风冷冷哼了一声,说我的请柬呢?明楼把请柬掏出来给他,王天风说我请柬的备份呢?明楼说你要这个做什么?王天风说你拿给我就是了。


第二天明楼就看见备份请柬被贴在了护士站公示栏。


当时的院长找他谈话,说,明楼啊,结婚就结婚啊,闹这么大全院都知道了,就你这一份了,哦,还有你家明诚,话说,我的那份请柬呢?你怎么不给我呀?


婚礼在九月,用的配乐是Athousand year的钢琴曲,明诚穿着白西装,而明楼却穿了一件深蓝的西装,明楼看着明诚在明台的陪同下向他走过来,胖乎乎的明堂站在他身边拿着戒指,大姐明镜坐在台下看着他笑,然后他牵起他的手,把戒指戴在他的手上。


明楼想,世道炎凉,他们不能令这世界上所有的人接受他们,但是,他们却很幸福的拥有了身边所有人的祝福,这委实太幸运了。


“I do。”


 


结果没有蜜月旅行,第三天下午就是飞机,两个人拿着机票护照直飞德国,等到了公寓,一切都井然有序安排好了,明楼才想起了结婚的福利来了。


开始之前,两人先动手打了一架,明楼当然打不过家里武力值最高的明诚,被撂在床上,看着青年人像豹子一样伏在他身上,结果没过一刻钟,明诚放弃了。


所以配合和引领确实是两个世界的话题,作为配合的一方,明诚实在是要出色更多。


第二天睁开眼睛,看着怀里沉睡的人,明楼觉得好像不一样了,却又好像什么也没改变,他们理所应当的就应该在过去和未来的共同岁月里,一同安睡,一同醒来。


 


12


回归正题,醒来又是新的一天。明楼习惯性的没睁眼先捞人过来随便亲了一口,然后睁开眼睛看对方扑腾扑腾也醒了穿衣服下楼端早餐,继而悲惨的想起,今天对方要和王天风一整天都呆在一起,而他要做上一台cerebralcysticercosis想一想三餐都可以省了。


明楼倒数了一下日子,不满地喝完了一整杯牛奶。


明诚知道最近每天早上他都要闹上这么一出,真是懒得理他,下楼开车,两人一起去上班。


开到医院门口他们悲惨的发现,忘带上明台了。


一想到王天风和汪曼春那脾气,两个做哥哥的不由得给明台点了根蜡。


明楼交完班查完房按时做手术去了,明诚和巡回护士一起做完例行准备工作,王天风就带着病人上来了,其实这一天下午明诚还要按照教学大纲安排带一节课,但这完全取决于王天风能不能在五个小时内完成二尖瓣和三尖瓣的置换术。


实习生不在,整个手术间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毕竟虽然是大纲教学要求,但是必究谁也不愿意再分心担心无菌术。


让你进来就是天大的恩惠了,更不用说给一张好脸,好好跟你说跟你讲教你,不教训你,还是请你们离手术台越远越好。


每年被巡回护士长骂哭的学生简直数不胜数,不过反正大家都是这么被骂过来的。医院就是一个大型食物链,这个时候谦逊的多叫一声老师比什么都好。


如果敢说,“不就是一个护士吗。”基本上会死得非常惨。


号称全国一把刀的王天风王主任,今天大概心情也非常好,原因可能是早上又教训过了学生。原定五小时的手术按时完成,病人的心脏再次稳稳地跳动了起来,一颗烂掉了的心脏,十多年来再次开始准确的泵血。


王天风交代了两句,哼着小曲下了手术台,连食堂半凉的油腻腻的午餐都无法影响他的好心情。


明诚填完了表单,把病人送回监护室,时间也差不多到了,再上楼回科里取一趟白衣太赶,他干脆回了明楼办公室一趟,借了他休息室更换的白衣套在刷手服外头,换了运动鞋往教学楼跑,分秒不差。


果然他就见明台蔫巴巴地站在最后头。


学生们两两三三的站成一堆儿一堆儿,前面摆着两三个用来做人工呼吸的假人。


话说,院外行医违法,和见死不救,和救了还是死了被家属起诉要赔偿,真是一个自相矛盾的伪命题。


但是看着跃跃欲试的小鬼头们,他总不好上来先打击他们的自信心吧,能活在仁心仁术的理想里比什么都好。


明诚讲了一遍注意事项,开始看着小鬼们分组练习。


明台背书不太行,动手能力却很强,没有三遍就全会了,跑过来跟明诚咬耳朵。


“又被王疯子抽了?”


“嗯……你们两个也不叫我。”


明台撇着嘴就看明诚一脸坏笑。


“阿诚哥!”


“好了好了,不笑你了。过来做什么,不好好练习。”


“阿诚哥,我就是想问你,你和大哥救过人吗?”


说来院外能救人也是买彩票三等奖的概率。


“有一次,在法国,Avenuedes Champs-Élysées。”


“后来呢?”


“你哥包被人抢了。”


“……后来呢?”


“那小子刚抢完一法国警察骑着摩托车就照着那哥们撞过去了,下车就是一顿揍。”


“……后来呢?”


“警察是个小帅哥,过来跟我们俩说没看见没看见哈,我没揍他。”


“……”


“然后,我和你哥就出了两次庭,那个人抢劫不是第一次,还差点儿要了一个人的命。”


“怎么没听大哥在家里讲过……?”


明台抬起头就见明诚笑得一脸高深莫测,一脸不可说。


 


终于到了下班时间,明楼还有一份报告要赶,明诚换好衣服在旁边等他,一边啃着苹果,一边看科里订的新一期nature neuron。明诚总是过一会儿就停下,抬头明楼噼噼啪啪打电脑键盘的手指。


明楼当然是知道的,没片刻就被他看得汗毛立起来,不知道这小子心里又是什么鬼。


“看什么?我今天哪里长得不一样?”


“没看你,我是突然想起François了。”


“……哼!”


 


当年在法国,家里两个医生,又是男人,上个手术反复摘戒指他们也不怕丢了,自然就没有带戒指的习惯,本来还好好的,那些法国热情的女孩子他明楼当没看见就好了,毕竟对女孩子就是应该绅士,温柔体贴什么的都不为过,结果来了个法国小帅哥。


当年那小子借着出庭什么的要追明诚,请客吃饭,明诚一开始还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明楼气得直跳脚,终于有天晚上明楼的醋坛子彻底就翻了,翻了就特没轻重。


完了事儿,明楼把对方左手拿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小指到拇指一个一个数过去,最后拿过无名指,在指节上反反复复地摩挲。明诚没动,要不是全身无力,真想再跟他打一架。


明楼从床头柜里摸出戒指来重新给他戴上。


明楼说,以后在外头不许摘,丢了我给你买新的,反正明家不差钱。


明楼说,你离那小子远点儿,以后你不许跟他说话。


明诚说,那你也戴啊。


 


“好啦,人家François五年前都结婚了,他男友你都见了,还记恨呐?”


“哼!!!”


安抚明楼明大主任的方式有很多,但最好的一个就是贴过去在轻轻在他嘴角吻一下,明诚深谙此道。


一个小小的吻,足够安抚明大主任做手术恶心了一天的内心,和一个小小的醋。


 


13


明大主任终于心满意足了,可惜第二天上午做个胶质瘤的病人,下午赶上抢救,小脑幕切迹疝,终究是慢了一步,病人脑死亡,还做了几个小时的无名氏,明楼没停呼吸机循环支持,坚持要等病人家属到来。


才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怎么就没了呢?


心脏还跳呢,人也没冷,可是回不来了。


家属过来,该哭的哭,可人终究是回不来了,还好不是独生子,家里还有个弟弟,哭到大半夜,家里弟弟过来跟明楼说,表格拿来吧,我爹妈同意签了。


弟弟说,有一点点私心的想,我希望哥哥的一部分活在这个世界上。


生生死死,见再多了也见不惯啊。


顶多从哭哭闹闹到不哭不闹。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普外大主任主刀。


他们说,灵魂住在心脏里。


他们说,拿去我的一切吧,除了眼睛,让我找到去天堂的路。


明楼没去看,自己一个人站在手术间门口,等到后来,王天风进去又出来,看了他一眼,没给好脸,提着保温箱进了旁边手术室,接台心脏移植。


最后的最后,主刀完成缝合,病人送走了,明诚才从手术室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外,隔着口罩,蹭了蹭他的口罩。俩人并肩站在外头等,又等了几个小时,王天风从隔壁手术室走出来。


手术成功了的王天风特别爱挖苦人,看着明楼明大主任明大少爷明大人生赢家和他媳妇站在一起,简直开心不能更。


“真像。”


王天风阴阳怪气儿的说了一句,志得意满的走了。


“他刚才说什么?”


“……”


 


明楼那个死样子,实在是让他不由得想起最近被他扔到胸外癌症组的小徒弟于曼丽,生生死死嘛,王天风已经连续三天看见自家小徒弟忧郁地蹲在楼梯间里有时候还哭,并且连续三天把小徒弟的棒棒糖抢走咔嚓咔嚓咬掉了。


出于对学生的关爱,王天风王老师做了件非常没品的事情——趴在门后偷窥。然后他就发现自家学生特别龟毛的一个毛病。


这毛病其实挺好的,及无伤大雅,又善良诚恳,病人还喜欢。


大概是大长今实习医生格蕾豪斯医生什么的看多了,于曼丽这孩子学了问诊学了视触叩听大查体之后就疯魔了。


带他的主治郭骑云差点没被烦死,活多本来就干不完,这小丫头片子还挤一半的时间做“无用功”。


王天风站在门外,就看见曼丽穿着白衣满头是汗的给病人做一遍胸部查体,一个病人下来小姑娘脸都红扑扑的。


郭骑云陪着王大主任以一个特别猥琐的姿势在后门罚站,王天风王大主任终于满意了,语重心长的说,郭骑云啊,你说现在有了CT、MRI了为何查体还很重要啊,郭骑云无语问天好不啦。王主任说,那是因为,让他们知道我们还没放弃呢,要是你放弃了呢,也没关系,就当没放弃。


他们这些年长的都好像有些忘记了,自己还是个实习医生的时候,如履薄冰是个什么样子,也好久没碰到不睡懒觉,光知道在楼梯间啃棒棒糖,一边啃一边哭的小姑娘了,欺负起来整个人都不好了呢。


无论如何,感情用事总是青年人慢慢会失去的,却又弥足珍贵的。


这月结束,王天风又在楼梯间见到于曼丽一边哭一边啃棒棒糖,他一把将自家学生的棒棒糖抢过来,结果就见曼丽从口袋里又拿出一根来,扔进嘴巴里,依然还是草莓的。


王天风咔嚓咔嚓把糖果咬碎了。


“哭,有个屁用啊,丫头。”


“……太小了。”


“哦。”


“可还是没用啊。”


“王老师,我知道了。”


“好,乖。”


王天风抬手摸摸小姑娘的发顶。


“老师,糖吃多了,牙不好。”


王天风瞬间拉下脸来,自己“像个好人”的一面刚露出来学生就蹬鼻子上脸是怎么个意思?


“王老师,我去找汪老师吃饭。”


“……给我回来!”


可惜曼丽已经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王天风掸了掸衣服站起来,决定下周要把小姑娘修剪地像在寒风里发抖的小树杈一样。


“啊,下雪了。”


 


14


 


说起雪,也不是雪,上海的冬天还没那么冷,路灯下光晕里还能见到一些毛茸茸的白,落在地上就化。


明台抬头看见窗外下起了雪的时候,他刚刚给最后一个宝宝拍完背换好了纸尿裤。连续一个月解调妇产科跟自然分娩和剖宫产明台觉得他这辈子都不想生小孩了(?),他确定汪大主任扣着他其实就是看着他一万个不顺眼。回家跟大姐抱怨,大姐明镜一边看着公司简报一边跟他说,那多好呀,以后一定是个称职奶爸,你喜欢的姑娘叫什么呀?


明台就这么轻易的被姐姐套出了话。


明镜说,那这周末带回来看看呗,你别辜负了人家姑娘。


姐姐的话明台从来都没想过要拒绝。


聪明的小少爷其实什么都明白。


明白见到曼丽的第一天,这个漂亮到明艳的湘妹子对他就开始了什么心思。比如家里两个哥哥这么多年,他这个局外人反倒先明白怎么回事,却选择了闭口不言,只是有个在英国山庄的下午,他和大哥站在楼上,明楼站在酱红色天鹅绒窗帘后头,望向五月起了些雾的湖,他知道哥哥看的人是谁,因为明楼微笑起来,而那个笑容其实非常非常温柔。他说大哥,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明楼当时说等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不就知道了呗。


哥哥的话,永远是对的。


爱一个人,可以爱到怕说出口就会失去。


他哥和汪曼春,他和于曼丽,于曼丽和汪曼春。其实喜欢不喜欢爱还是不爱终归都是明了得很的事情,不过他也真想知道曼丽知不知道汪大主任对他是个什么心思。


妇产科的最后一天,汪大主任这一天早早下班,带着小妹子约会去了,明台把最后一个小宝宝穿戴好盖上小被子还被小鬼湿乎乎的吐了满手只好重新来过,然后跟交班的老师说了一声,换衣服下楼。


锦云打着伞在楼下等她,他很喜欢看他梳着公主头的样子,就像他们第一次遇见时。


 


下大雪开车回家不太明智,堵了一个小时车在路上一动不动。交通台的主持人又在没事闲得胡说八道,车里开了空调倒不冷,明楼却还是摘了手套,把明诚刚才放在调挡上的手牵着拿过来然后一起收在自己很温暖的大衣口袋里。


冬天里所有的温暖都代表了幸福。


以前冬天里,他带着小孩去赶钢琴课美术课也是这样,天冷了怕他冻着,把小孩裹得跑不动路,牵着手走在街上,手还放他口袋里,可惜少年十三四岁抽条得太快,再牵着手,脸皮薄得要破。


交通台换了一首冬天里的老情歌,放完之后主持人又聊到了冬天古代的人该怎么办。


想来围炉夜话,雪来问酒,最是潇洒惬意。


“古代啊,你说要回了古代,你最想做什么?”


明楼闭上眼睛窝在副驾驶席里想了想,回到古代啊,实在是个不着边际的话题。


“不为良相则为良医。如果可能,我想做个谋臣贤相。”


还是劳心劳累的命啊。


“你呢?”


“我想做个江湖剑客,寄情山水。红颜知己,逍遥一世。”


听着听着,明楼就不由自主笑了起来,早知道小时候不给小孩子讲那么多金庸古龙了。


“然后呢。”


“然后我没事就上门找你喝酒,谈谈风花雪月什么的。”


“……”


“然后有一天你功成名就,等到致仕归年,我就来陪你。”


“不嫌弃我?”


“不嫌弃。你变成一个白头发的糟老头我也不嫌弃,估计我到时候也是个白头发的糟老头。”


“这辈子也不嫌弃?”


“……”


其实明诚一直不太喜欢这个问题,憎恨时间的流逝,提醒他,明楼还是长了他小十岁的,他太习惯了仰望和追随他的时光了,就算现在已经和他并肩了很多年。


“脑袋转过来。”


“嗯?”


明楼在对方把脑袋转过来的时候伸手托住他削尖的下巴,然后吻住了他。冬天里明诚的嘴巴上总也是硬皮,啃起来的感觉像是砂糖。


这个吻不太温柔,带了些恰到好处的情和欲念,大概他又可以有个冬天里愉快的夜晚。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两个人彼此的初吻,在大姐那次揍断了一根鞭子之后,明诚跟他说想到的不是拒绝。两个笨拙的菜鸟一个顾左右而言他不好意思到要钻地缝,一个要装情场高手经验丰富,不过吻上去之后也就那么回事儿了,该怎么亲都是天生就会的,脑海里心里想了无数多次,午夜梦回就更别提了,但是这些都比不上真的亲上去的时候。


“别怕。”


明楼在他们交换一个呼吸的间歇说道。


人的愿望总是在递增,得到了就不想要失去,得到一辈子还想到下辈子。


令他们停止沉迷在亲吻里的原因是因为后头那位开奔驰的夫人礼貌的敲了敲他们的车窗,提示前方已经通行。


十年磨成了厚脸皮能让两个人能淡定开车给大姐打个电话,然后拐了个弯往公寓开。


 


今年的初雪下了一夜,两人在床上一直折腾到凌晨三点,最后一次明诚在他耳朵旁边抱怨明天还有手术之类的,出于私心明楼就当没听见。


熬得太晚人也睡不着,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起来,屋里的空调一直开着,捂在被子里身上都是汗,两个人洗干净了躺回来已经快凌晨四点了,明诚说我睡不着,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讲什么?”


“卖火柴的小女孩儿。”


“找打。”


“那讲什么?”


“灰男孩的故事,后来男孩嫁给了王子。”


 


15


 


王天风对明台就是个大写的宠,这没什么好说的,可以说全院都知道,而这种事自王天风进了76号这十好几年就从来就没有发生过,更何况这明台是什么人?王天风死对头明楼名义上的弟弟啊。


于是全院都像围观明台就像围观熊猫一样。


对此王天风照旧不管不顾,一脸就是老子要宠的人怎么着吧。


明楼觉得自己真的非常有必要好好教育一下明台顺便打王天风一顿,尤其是在他下楼一趟借着会诊的名义拿了一份明台写的病例报告。


明楼看完觉得自己气得快冒烟了。


当医生的是该有自信,自信自己能做好手术,手术做好还有自信踏踏实实睡个好觉不成天提心吊胆的,可还有个词儿容易跟自信弄混,那个词儿叫自满。以为自己什么都会,什么都行。


少年人都有的毛病,其实就是明诚当学生的时候,他没遇见。可明诚着实是个复印机一样的学神例外,总不能指望所有人都跟他一样是吧。


明楼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把小少爷叫回家训了半个小时,虽然这半个小时其实都用来骂王天风了,然后叫他回医院,老老实实的重新写。


小少爷拿着大哥给的钥匙回了明楼办公室,刚巧碰上值夜班的明诚下来吃夜宵,小少爷写一遍,明诚顶着要被明主任扒皮的风险给他通篇(其实重写)改一遍,然后小少爷再抄一遍,明诚再问一遍。问诊的疏漏明天再补,至少先补得像了个样子。


小少爷写完了,晚上九点多了,明诚给他拿了个苹果削好了那牙签给他戳着吃。


小少爷也知道自己错了,闷头吃水果。


明诚也不想多说他什么,毕竟这也不全是他的错。


像以前他们还手写病历,如今电脑里全是模板,医院又忙,认认真真对待的人越来越少了。可医学里有个被人念来念去都神神叨叨的词儿叫临床思维,都说自己有,可又没人真能说出个所以然来,直到去了德国的那几年,明诚才真真正正明白,所谓的临床思维,到底有多简单,多接地气。


无非也就是推断和证明的循环罔替,一半讲求因果,一半讲求论证,只是临床医生没那么多机会,容错率几乎没有,不然哪里来的误诊和医患纠纷。


老医生的经验值都不是随意加成的,可天分这种东西确实能抵消些年头。


明诚只是觉得有时候,自己能难容自己犯错,毕竟犯错总是太疼。


吃完了苹果小少爷腮帮子撑的像只小松鼠,明诚看了突然说不出的不忍心,于是从明楼办公室的冰箱里又拿出一个苹果来在自己手里捂了一会儿给小少爷带回宿舍啃。


明台这次没来得及细究其中深意,比如明楼其实不太爱吃苹果,但是明诚喜欢,而这里是明楼的办公室。


把小少爷送到楼下,刚好寻呼机就响了,深夜警察压来的案子,婚外恋第三者隔壁家老王孩子不是自己的,妈妈没救过来,没到医院就断气儿了,孩子还不知道,躺在手术床上等麻醉,普外二肝胆组的组长还有心外的大主任王天风大半夜被叫回来,脾脏是保不住了,肝脏需要缝起来。


这么一折腾直接折腾到了早上。


这种事情明诚向来不想知道结局。


结果刚出了心外CICU就看见明台站在外头,低着头,小少爷嘴巴都咬白了。


明台知道这是早晚的,谁知道来的这么快。


作为家里哥哥,明诚把小少爷拉走到了没人的角落,小少爷还回头看呢。


到底是想起母亲早逝的缘故。


明诚不忍心,把硬邦邦的小少爷搂在怀里拍了拍,没拍完呢就听王天风在他背后阴飕飕的说,明家人感情真好,仆人都当真兄弟。


……


明诚放开明台正对上王天风似笑非笑的样子,王主任再来了句,“Live-in PA。”算是盖棺定论,然后拖走了小少爷给他打手术记录去。


 


值班的第二天赶完交班赶完报告看完病人就能放上小半天的假,明诚困得厉害,只套上白衣就下了楼,下了楼往明主任办公室后头的值班室大床里钻,一觉睡到了中午,明楼买了外卖叫他起来吃饭。


肾上腺飙升了整整半夜,一点胃口也没有,就是困倦想睡觉。


明楼又哄了一会儿人才起来,抱着他值班室的被子喝酸奶,然后下来吃饭。


明楼深谙养生之道,最知道吃饭的时候不能教训孩子,


看明诚总算精精神神喝完了最后一杯奶茶才问起,小家伙的病例写的真是不错啊,简直一夜未见刮目相看。


明诚忍不住一缩脖子,开明楼抬手就比划了他一下,说他越来越放肆了,明诚没忍住就回他一句,还不是你……


“我怎样?”


“你宠的。”


明楼收起了笑容,看着明诚别有深意。


人不罚是不是了。


明楼觉得自己何止是食物链最低端,简直威严都成负值了。


惩罚的方式幼稚的可以,明楼明大主任呵了呵手指,开始咯吱明诚,一会儿明诚就笑得没劲了,只剩在值班室的下铺滚来滚去躲避明主任的攻击。


……


可惜午休的大好时光总是转瞬即逝,明楼下午的号已经排到了六十多号。


 


16


 


明主任的号每周五半天的专家号加半天的普通号,虽说都不是随来随挂的,可是毕竟有个词叫加号嘛,而且好多人都是不远万里来找的,坐火车住旅店,他自己累就就累点了,也没什么,还能碰上买了票贩子的号的,他也只能让人跑楼下重新换一张。这样的病人一来二去就多了,十个里有六个开口就是明主任我们大老远来的,口音五湖四海。多不容易啊,您不能赶我们走啊,多看看啊。


好,好,好。


好,好,好。


于是这一天晚上明大主任紧赶慢赶还是多加了一个小时的班,送走最后一个病人,陪了他一天的实习生把戳在大头针的挂号票拿过来数对着电脑里的名单,132个,正好。


这次来的实习生还在读八年制的最后两年的小姑娘,没翘了班陪他一直看到这个时间,明楼洗了手从诊室的办公书桌底下掏出一盒草莓夹心巧克力来塞给小姑娘,小姑娘脸红红的跑走了。其实是明诚怕他中午不吃饭下午低血糖,记着给他藏的。


明楼给明诚打了个电话,出了门诊楼,往停车场走,刚刚好。坐在副驾驶席上往外滩开。


其实这样的日常一年到头数不过来,但是如果回望的话却会觉得那么快。他看着这个孩子慢慢长大,变得越来越好,好像突然就什么都会了,突然会为他完整弹一首静谧唯美充满爱意的肖邦,突然会为他做一碗窝了鸡蛋瞥了香葱的鸡汤面,突然会画一本素描里面有他有明镜还有明台,后来明楼拿过来添了张明诚总没他画的好看,然后突然就会了开车接他上下班。


会独当一面,会救人生死。


他看着他跑跑走走的过来,然后跟他并肩。


让他想起来就会微笑并为之骄傲的人。


周五就应该一起出去吃吃饭,逛逛商场什么的,约约会,享受一下私人时光,平时就在一起眉来眼去总是不够的,毕竟结婚之前没正经约过,结婚之后好好找补找补,倒不用像年轻人把每个节日都过成情人节。


外滩的西餐厅向来不是那么好预定,还好两人提前了一个月预定,同时作为年纪长一些的上海人,虽然领带他不喜欢,明楼再随意还是穿了一身休闲西装,看着对桌优雅的把牛排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年级长的人就是有这么点儿不好,总会记得带他第一次来吃西餐,叉子和刀都用不稳,紧紧攥在手里怕丢人,所以他只好把他的盘子拿过来,然后把他切好的那一份递过去,叫服务员拿了筷子,然后带着点坏心眼的看着小孩子突然就红了脸。


明楼说不清是哪一天,反正真的像种下的一颗种子慢慢发了芽先成了情,再长了枝叶开出了花成了爱,根系深深埋在心里,想要拔除,非得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对桌被他笑得发毛狠狠白了他一眼。


唉,孩子大了,都会不给面子了呀。


明主任好伤心的呀。


 


吃完饭消消食,两个人本来就是出来约会的嘛。两个人在街上牵着手走,明楼攥着他的右手,一路都在磨明诚戴在无名指上的指环。


街上被霓虹灯映得亮堂又热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快过年了,走的人多了,上海也要开始冷冷清清的了。


明楼总说,牵着手,就不会丢的。这一牵,就过了十年。


明诚没跟小少爷一样,从小怕了他,长到这个岁数,走在街上,依然会眉开眼笑的,看到什么都指给他看,非要跟他分享。


会笑着叫他,大哥。


然后明楼就会回应他的笑,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走累了,他们就趴在外滩的栏杆上,看着江景。


明诚又讲起了李秘书的那对双胞胎,抱的第一个是他,说是福抱,百日宴他也去了,李秘书一抱就哭,明诚抱着,两个孩子却连翻对着他笑,同科的师姐孩子他娘说要认明诚当干爹。李秘书怕老婆也不是新闻了,媳妇儿说什么都是好。


一边说一边笑。明楼也跟着笑,不知道戳中了哪个笑点。


然后他们就站在外滩的冷风里,慢慢的完成了一个夜色里温暖的吻。


身前是浩浩荡荡千百年不曾停歇的江水,身后是大上海繁华的花花世界。


 


刚吻完了一回头,明楼就看见他家师妹牵着于曼丽站在他们身后,于曼丽的眼睛大得他都怕掉下来,他师妹踮着脚,阴测测的跟他笑。


“师哥,冷不冷啊。”


“不冷。一点也不冷。”


明楼笑着帮明诚重新围上了刚才扯松了的围巾。


 


17


 


看开了的汪曼春早就忍不住要加入嘲讽明楼的大军,虽然比她另一位师兄晚了有十年吧。


人家都是单身狗或者刚分手冷风口里吹吹风冷静冷静,只有这一对江边冷风里持续着虐狗大业,走到哪里心情好了就要亲一下,跟刚谈恋爱的小年轻也没什么两样,真的也没谁了,还好两个帅哥足够赏心悦目,观众们只要乖乖被虐和乖乖欣赏就好了。


但是嘲讽和单方面喷人也是一定的,不然汪曼春真心无法解了心头只恨。就好像小时候最喜欢的洋娃娃剩最后一只被别人抢走了,豪门小姐向来要什么就一定会得到什么,哪里经受过没得到的苦恼,长大成人站在青春的尾巴上,明楼是第一个。


对于自己的师妹,明楼选择了乖乖被他师妹喷,毕竟心里面的歉意还是有的,结果没想到汪曼春没说了两句就停止了,兴致缺缺。


到底是看开了也想开了,心中再也不介怀,另外一个原因是楼诚脸皮太厚,被王天风十几年如一日的磨出来的厚脸皮。


因为没有兴趣来一场四人约会,一对百合一对基等汪曼春痛快了也就分道扬镳了,江边风还是有点大,有家室的人决定回家睡觉,没家室的两个妹子衣服还没买够本呢。


明楼带着明诚走了曼丽还问着呢,赶情是真的啊,明主任和明老师真是恋人啊,我以为王老师是说笑的。


汪曼春看着自己单纯善良眼睛里永远有星星有大海的小情人说何止啊,早都结婚了。


唉唉唉唉唉?


于曼丽的眼睛从刚才开始就没合上过。


于曼丽说,那你不喜欢明主任了吧?


汪曼春说,不喜欢了,我喜欢你了。


于曼丽笑得灿烂的像天边的烟花,说,你再说一遍,我喜欢听。


汪曼春真的不知道这个小姑娘当没当真,所以她只能带着正重,拉过小姑娘的说,再说了一遍:我喜欢你。


于曼丽眼睛都笑弯了,说,我也是,我最喜欢你了。


汪曼春点点头。


汪曼春早就没了当年追明楼的气魄,年轻的时候为了爱,可以生可以死,爱的死去回来,可是这一次,她却万般小心,在心里唯唯诺诺,畏首不前。


汪曼春探过身去,趁着曼丽没注意,在她雪白的脸颊亲了一口,印了一个淡淡的唇印。


好好好,我喜欢你。


 


回家的时候,明诚一边开车一边跟他说,大哥,今年买些烟花吧,图个热闹。


明楼想起来上次三兄弟为了放烟花大战三百回合都忍不住头疼,当然这时候只是个比喻,结果回到家的时候头还真是疼了起来。


这毛病以前三天两头的犯,吹着了累着了总是会有,这两年倒好些,明诚看他不是疼得在地上打滚,给他拿了块热毛巾来,擦擦脸再换了一条盖在额头上。


说来久远的起因好像是很久以前他做完神外住院总的时候,半年住在医院里,一天假期也没有,每个医生总要经历这么一次才算真的出师,那时候人也是年轻,可也瘦了不下二十斤,住院总的最后一天,交完班他就累到了,先大睡了三天,醒来开始发烧,接着睡,昏昏沉沉的,怎么也醒不来,最后记住的,好像就是姐姐坐在自己床边噼噼啪啪的掉眼泪,明楼还以为自己跟内科那位小妹子住院总一样得了结核或者什么的,醒来的时候却看见应该在医院上课的明诚趴在他大腿旁边的被子上,身上还穿着衬衫。


人睡得轻,明楼动了动,明诚就醒了,喊他大哥。


明楼说我怎么了,要死了吗?


明诚撇了撇嘴,说没有,你睡着的时候该做的检查全做了,你看看自己胳膊上都多少个针眼了。


明楼一看还真是,再看看窗外,夜色深沉,再看看表,半夜两点。


明诚没敢说胸外的王天风还没打招呼就给他超了核磁,一点也不心疼钱,明诚拿手试试他温度,说了句不烧了,伸了个懒腰就要起来。


明楼把被子掀开说,你上来,这都几点,上楼再吵到大姐和明台。


小时候睡习惯,明诚一点都不明白刚醒来的大灰狼包藏祸心,蹬掉了西装裤,滚上床就合了眼,没半分钟就睡着了。明诚裸睡的习惯直到结婚才改过来,当然结婚后裸睡的时候也是有的。


在外头不知看着他呆了多久的少年,身上都是凉的,滚在床上抱着手脚,就像只冬眠的小动物。


大病一场,唯一的后遗症就是头疼。


结婚以后有时候疼得吃药也不管,比如现在。


明楼大概在江边吹了点儿风,心情好,也怕他担心,明楼躺在枕头上,看着明诚,还要逗他,勉强笑着说,你给我吹吹就不疼了。


“……贫不贫啊你。”


神经科的疾病没几个能治好的,大都是等死,也没听说过什么吹吹就能不疼了。神经外科大主任明楼说这话摆明了要占人便宜。


明诚探身来,明楼微微闭起了眼睛,感受他额头轻轻柔柔温暖的风,然后抬手抱住了对方因为起身探过来的腰身。


“……还疼不疼?”


“不疼,抱着你就不疼。”


 


18


结了婚了的福利当然不止做爱的正当权利,腻味和恩爱同样是福利,让明楼明大主任医院食物链的最顶端和家里食物链的最底端把他很久以来想要做的事情都做了,结婚之前,明主任特别明白什么叫发乎于情止乎于礼,因为心里的情愫太不相同,而他又明白了那是怎样一种情愫,就连拥抱也要再三考虑,以免过了界,造成任何一点误会和难堪。


简而言之,结婚之前,明主任都快憋死了,这也解释了为何这俩人结婚之后就更加的是一个大写的腻味了。结婚之前虐单身狗顶多就是眼神交流,结婚之后肢体交流伤害又何止一百万吨TNT。


何况又不是在众人前。


明诚站着累,没过半分钟就坐在他旁边,大腿贴着大腿。


亲昵做爱拥抱亲吻和相爱的人在一起只要一个眼神都能激活脑啡肽抑制疼痛。


反正明长官上下其手把口水蹭在对方喉结锁骨第一肋间的时候渐渐感到疼痛开始减轻了。


然后在明诚推他的时候说,脑啡肽。


明诚对此回应,蹭出火来怎么办。我的火,不是你的,澄清一下。


所以五分钟之后,为了自己的脑神经元考虑,明主任不太满意的停了手。


但是洗澡睡觉倒在床上,明楼叠勺子一样搂过明诚的时候手还是钻到了对方衣服里,贴着小肚子,义正言辞的说天凉了,手凉,取暖,你知道外科医生的手多宝贵。


明诚闭着眼睛磨牙,值钱还打架,值钱上保险啊。


霸道总裁撒起娇来除了肉满还是肉麻,奈何是爱人,明诚忍了。


 


第二天上班,产假休完的学姐趁着还没交班和科里的同事闲聊天,学姐没有受到产后抑郁的折磨也没受到带孩子的折磨,被折磨的是行政处的李秘书。明诚结婚以后学姐就特别喜欢叫上明诚一起吐槽男人们犯起蠢来“是多么的可怕”。明诚没敢给学姐纠正,自己是个gay,不是用女生的心情心态身体认知喜欢男生。早交班完了,学姐忙去了,他还要听麻醉科大主任,摇摇头,跟他说,女生啊,真是,太难理解了你说是不是。明诚更不敢说明楼也不是用女生的心情心态身体认知喜欢男生。


大家都是学医的嘛,为何就不懂这些细微的精细的却很好理解的差异呢。


新来的实习生小姑娘咯咯笑着塞给他一本书然后跑走了,因为她不是第一个,所以明诚很清楚小姑娘在笑个啥,这年头腐女横行,好像gay都是一种流行文化。而且人家小姑娘出了这么一个小小的不良嗜好,业务工作学习上那真是堪比当年的明诚了。


然后明诚低头看了看小姑娘塞给自己的书。           


“ABO?血型?”


对于这些他向来没放在心上,扔进自己储物柜出门进手术室了。十个小时后下班出来换衣服才又想起这本“有关于血型”的小本子来。


大概因为今天抢救上了自体输血避免了和行政处扯皮,明诚回到家等阿香做饭的时候,翻起了这本封面还挺清新的小本子。


其实抛却“血型”不谈,确实是挺清新的,谈谈恋爱,作一作,分分手什么的……


然后他就被信息素,标记,成结,重新洗了一遍三观,连明楼进了书房都不知道。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明楼看着明诚觉得更不对了,自己自小养大的孩子,在他面前何时犯过傻,这犯傻么,一定是病了,而且看他的脸还红扑扑的。明楼瞬间心疼担心坏了,麻醉科人少活多挨欺负他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了,孩子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了。


谁敢让阿诚受委屈,明主任第二天就让他破产!


“阿诚?怎么了?”


明诚缓缓抬起头来,脸更红了。


“大哥,你知道ABO吗?”


……


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明大主任心疼的拍拍对方的脸。


“明白啊。Alpha/Beta/Omega嘛。”


“大哥对这个也有研究吗?”


“啊,虽然及其的不科学,根本谈不上科学这两个字,但是你要知道,味道连着嗅球嗅球连着海马,自然就与情感、性和记忆相关……”


“比如说阿诚的味道就比较像兰花,因为阿香用的金纺是兰花味儿的。”


“……那明主任的味道一定是消毒液的味道了。”


“胡说,现在刷手液做得都像洗手液。” 


“咱们家小少爷就一身奶味儿乳臭未干。” 


两个事业有成的老大不小的男人一起笑成了一团,明大主任就有本事三句话哄好自己爱人不管对方多难搞,何况阿诚还那么好。


明台小少爷拉着程小姐上楼又忘了敲门,再次不小心直面两个哥哥又笑着笑着亲到了一起去了,小少爷抬手挡住了程小姐的眼睛,恶狠狠的瞪着两个哥哥。


“大哥,阿诚哥,大姐叫你俩下楼,吃饭!”


 


程小姐第一次来家里吃饭,大姐明镜看着心里一百个欢喜,吃到差不多了,明台暗示了一下程锦云,程锦云端着半杯酒站起来要敬阿诚。


“大嫂。”


明台一脸坏笑,明镜和明楼一口酒差点没呛进气管里去。


“呵。”明诚不动声色,站起来说了一声好,手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明台说大嫂特别贤惠,平时在医院里也没时间打招呼,大嫂多担待。”


“好说,好说。”明诚又喝了一杯酒,对着自己未来弟妹笑得特别真诚、善良、贤惠。


明楼还在咳呢,还不忘了脚底下狠狠的踩了明台一脚,直接踩得明台弯了腰脸贴着桌面挣扎,还不敢让大姐看出来。


“锦云啊,别跟着明台瞎胡闹,叫什么大嫂,你跟着叫阿诚哥就好了啦。”


大姐明镜发话,小少爷拯救了自己被大哥蹂躏的脚,还不忘给两个哥哥比了个鬼脸。


 


明诚酒量不太好晚上被暗搓搓的小少爷灌了一瓶半干红下去,餐后娱乐时间弹了一首曲子就晕得有些晃神,弹完最后一个颤音差点儿从钢琴凳上摔下去,还好有明楼手疾眼快扶着,半拖半抱回了房间。


明楼很清楚自家小少爷道歉的诚意,毕竟谁能想得到明诚但凡喝醉了酒就像一只树袋熊,现在特大号的树袋熊就傻乎乎的抱着他对着他笑。明楼半天也脱不下对方一件衬衫来。


“乖。”


明楼哄了哄人,对方委委屈屈的撒了手,明楼以最快的速度速战速决顺手把人扔进浴缸,自己也出了一身的汗。


结果特大号树袋熊又发起了进攻,一搂一半,明楼身上那件衬衫就湿了个半透。


……


对方继续很无辜的对他笑,实则明楼今晚也没想当柳下惠。


“找事儿是吧?”


 


人还软著,润滑也不够,可因为醉酒,明诚也觉不出疼来,只觉得情与欲因为酒,变得绵长而柔软,像藤蔓一样攀岩向上肆意生长,一把火就能烧得燎原,烧尽枯草。


明楼却怕他疼,怕他难受,对方的怀抱越收越紧可却一直在笑,柔软温热的皮肉相贴两颗心脏隔着两条胸骨跳成了一样的旋律,震颤着也欢愉着。


明楼其实没告诉他,他的身上真的有一股味道,那股味道的名字就叫心香,带着他所有念想,早已烙印在他身上,无法割舍,想要同生同寂。


第二次的时候被放在床上,明诚的酒已经醒了,疼和欢愉接踵而来,却让他陷入更深的情欲之中,眼里心里身体里,都是这个人。


明楼察觉出身下的人酒醒了,却是因为刚才那个傻乎乎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明亮与温暖。


身下人,笑得很漂亮的跟他说,“你是我的。”


“你也是我的。”


 


19


明家特别传统,在当下这个年代纸醉金迷的高门大户里,也算是出奇。明台自己回屋睡,没想到姐姐明镜和程锦云一见如故,两个姑娘一直聊天到深更半夜还聊得特别有精神,只不过要是让明台知道她俩聊的是什么又要崩溃。


原因很简单,虽然大姐明镜是新进腐女,可是人家锦云资深啊。


何况76号的腐女们还有自己的论坛,还用一篇《扒一扒海龟主任和他小男友二三事》血洗了小粉红,一篇《怎么评论三次元真人CP》血洗了知乎,以及一篇《我先生是不是喜欢我》血洗了豆瓣。


妹子们的创造力是可怕的。


妹子们你们就不怕明主任知道吗?


一晚上的八卦,让大姐明镜理解到,这俩回家还是收敛的,值得欣喜。


最后程锦云终于问出了困扰妹子们许多许多年的问题,是楼诚还是诚楼呢?


“毕竟明诚医生战斗力是大家都知道的呀,上次医闹,两三下就把人按趴下了,特别特别帅。可明主任气场爆表啊,好多人都怕他,都不敢大声跟他说话。”


嗯,所以妹子们你们怕他还敢八卦他呀?


“……楼诚。”


明镜有点虚弱的说道,然后又补充了一句。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不过话说医闹嘛,这种事大家都是不想的,急诊室你说酒喝多了的算不算,打打闹闹的都是常有的,在上海也真没几个有胆子大闹的,再说76号保安守卫一向就是很好的嘛。


岁数长些的人都知道这世界并非非黑即白,力所能及的做了就好,身边的家里人管好了就好。


就算很多年以前,他还只是个热血青年的时候,明楼也没想到,打打闹闹的医闹事件能发生在他身上。


对于极为悲伤的事情,人们第一反应是否认,第二反应是接受,第三反应是绝望,明楼又加了一条,好人把错误先算到自己的身上,不太好的人把错误怪在别人身上。


作为神外主治,他用了四个小时抢救一个病人,然后没抢救过来,全身都湿了,分不清是自己的汗还是病人的血。


然后他就碰上了不太好的那种人,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拳砸在了鼻梁上,大脑空白了有十秒钟,等他能看清东西,他就看见细胳膊细腿身娇体软的同学王天风把身上白衣一扒,撸着袖子就冲过去要干架。


……


年轻人真是太不理智了。


明楼甩甩脑袋想到。


王天风当然不是对方一众十个人的对手,好在警卫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曼春特别心疼的拉着他在一边,眼睛里啪啦啪啦往下砸眼泪,喊师兄。他还得跟小妮子说别怕,别怕。


在警卫的参与下两边总算住手了,为首的特别流氓,说我要找你们院长!


现场看热闹的围观群众特别多。


然后明楼就看见他自家弟弟前天晚上他刚第一次亲过的明诚走过来。


青年人刚下了班,还没来得及换天蓝色的刷手衣,他俩本来准备一会儿一起去外滩吃西餐的。


走过来的样子特别帅,特别像摩西分海,虾兵蟹将纷纷闪开。


明诚优雅的摘下手套,摔在一旁桌子上,样子特别像要跟人决战的法国贵族。


明诚说,谁打的我大哥?


为首的流氓显然没带脑子,横着一脸疤说,我打的,怎、么、了!


明诚哼了一声,分分钟砍瓜切菜,一路惨叫,把小流氓双手反剪直接摁在了地上。


这一串太帅,周围人都是一副捂心口惊呆了的样子。


……


嗯,我家孩子,最好了呢。


明主任开心的想。


明诚还没完,摁着小流氓足够让人家疼也没给人家弄脱了臼骨个折什么的。


明诚哼了一声,还找院长,医闹入罪了知不知道?还找我们院长?


看热闹看够了的神内主任梁主任好戏终于看够了,说别别别,误会误会,都是误会好不啦。


明诚回头就噎他一句,不好!


 


阿Sir们终于赶到了现场,李警官他们派出所本来跟他们在一条街上,没事儿晚上抓个人送过来治治也是常有的事儿,一来二去熟得很,自家爱人凌主任在三院还跟明主任是大学同学,李警官带人回局子里去了,看明楼他们也累,有什么事儿不事儿的明天再说吧,再说还没往医闹上定性呢。


挨揍的是明主任,明主任还得给自家爱人兼弟弟顺气儿,借了科里淋浴间冲澡,明诚靠着门板守在外面,还在生气。


明主任安慰了几句见没用,开始训他,都多大的人了,你是觉得心凉还是心碎了?


学个医嘛,总是觉得自己尽心竭力还要被人揍这事儿特别心塞塞。


有人把医生当职业,有人当爱好,也有人当信仰。当职业的人还好,剩下两种特别容易“玻璃心”,不是真的玻璃心。


明诚总算回了他一句没有,可听语气还没放下呢。


明楼没关水,反正淋浴间的门早就关了,伸手把人直接拉进隔间的门里来。


热乎乎的水湿了对方一身,明主任顺手就把人扒了,然后把衣服扔到外面去了。


别多想,明主任洁身自好没有野战的习惯。


只不过热水的作用其实不光可以舒缓紧绷的肌肉。


明楼把人拉过来,先给自家气得冒烟的弟弟洗了洗头,总算把人洗的柔软了些。


明诚还很小的时候,明楼带着他洗过澡泡过温泉,真么多年该看的不该看的早就都看过了,谁让日本的温泉都要脱光了一起泡呢。


明诚瘪着嘴巴跟他说,大哥你就不生气啊。


明楼诚实的说,有点懵,生气呀,犯不上,自己问心无愧就好啦。


明诚说,不是因为这个,我生气他揍你,怎么?不允许啊?


明楼笑了笑,决定对着自家弟弟卖个乖耍赖,允许允许,可气饱了,一会儿牛排吃不下了啊。


 


19.5


李熏然把人带回局里去没想到差点儿给他烦死,一个脸上有疤的壮汉小流氓坐下来平静没一会儿,就开始哭,哭到晚上十一点多李熏然给自家那口子打电话,凌远听了一笑说,喂点水,别给人家哭脱水了哈,回来路上小心点。


李熏然听了温暖的笑了笑,挂上电话,跟值班的人说了一声,自己先走。那头小流氓一边还在嗷嗷哭他老大不容易这么多年当亲兄弟……哭得声泪俱下哦特别像个孩子,队里新来的小年轻说副队走吧走吧这都几点了。


李熏然晚上回到家,凌远在洗澡,浴室里听见他进门,朝外头喊,面在微波炉里,自己拿。


菠菜鸡汤面,底下窝了个鸡蛋。李熏然美美的吃。


话说其实李熏然能和凌远认识不算是个意外,想重新开始的人选择大概雷同,那时候凌远妻子去世了三年,不想再留在伤心的地方,一院调了三院,隔着半个遥远的上海;那时候李熏然大病初愈,薄靳言娶了简遥,他一人来了上海。


都有各自过去的旧日噩梦,也都想放弃曾经的过往。


作为普外大主任的医生凌远还想得周到些,在上海搬个家也算简单,而李熏然提着足够一周穿的衣服就来了,连房子都没找。


话说其实也是个意外,如果上海下午的那个雨天,他们没有因为忘记雨伞而躲在同一个麦当劳的屋檐下,如果……


如果是不存在的,事实是那天凌远给因为迷路淋得半透的李熏然买了一杯热橙汁。


李熏然说我想找个房子。


凌远说,我正缺个室友。


于是就像所有的故事开头一样,两个面带微笑却目含悲伤的人理所应当一起回去了后来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也说不清楚这段感情什么时候开始的,凌远的内心无法否认的还有愧疚和担忧,直到两年之后有一天晚上他找大学同学明楼喝酒,直到那一天晚上妻子在梦里希望他幸福然后告别远走。


醒来的时候李熏然担忧的望着他,担忧的说,你在梦里哭了。


 


总而言之,其实凌远和李熏然是一类人,对工作有多铁面无私,私下里就有多温柔多暖多美好。


简遥有次来上海公干,开玩笑跟他说,我都想象不出来你们两个人还能吵架。


李熏然回忆了一下,好像还真就没吵过。


简遥看了看李熏然自顾自微笑起来的模样说唉,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李熏然脸红了一半说我是喜欢他,可我不太明白他喜欢不喜欢我啊。


简遥给了他一个欠捧的眼神,说熏然哥,你记得当年你跟我说过什么吗?男人啊,都禁不起试。


李熏然说,那可是凌远啊。


简遥说,那他也是个男人嘛。


……


和当年试薄靳言一样,三人约会,简遥装着自己还没嫁人,拉上凌远和李熏然一起去酒吧。


赌酒的人还是李熏然和简遥,喝干醋的人变成了凌远。


简遥还是说,熏然哥,你上去唱首歌吧。


李熏然说,好。


凌远坐在看着李熏然伸着大长腿,坐在高脚凳上,笑着说,我想唱首歌,以前总是唱首歌祝福别人,今天想唱首歌给自己。


于是凌远就听他唱起了一首《稳稳的幸福》。


听他唱,在不安的深夜能有个归宿,也听他唱每次伸手入怀中能有你的温度。


凌远突然觉得他好像又能爱了。


送简遥回宾馆,两个人再回家,走到楼下小花园,凌远突然停下了脚步。


 


凌远说,李熏然,让我抱抱你。


 


20


 


一年多前的“医闹”事件不了了之,第二天明楼和明诚去了局里一趟,正好碰见轮休的凌主任打着送换洗衣服的幌子来局里闲晃。明楼看着凌远舒展开了的微笑,才突然惊觉对于凌远而言发生的一切终归全部结束了。


院长虽说是四年轮换制,但是有凌远这么个前车之鉴,明楼还是婉言谢绝了行政处的多次邀约,虽然凌远后来跟他说如果是明楼应该会做得比他好的多。


凌远靠在墙边拿着个热水瓶子喝水,看李熏然迈开大长腿在走廊上飞奔,估计又是有什么人命案子之类的。


凌远问他人言可畏该怎么办啊,我总没你那么强韧的神经和气场。


明楼问他,你觉得幸福吗?


凌远听了一愣,然后颔首点头,说,很幸福。


明楼再问他一句,你们幸福,跟别人有关系吗?


明楼这人可怕的地方就在于他比谁都活得明白,也总比别人更早明白,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明白自己爱着谁,爱就认认真真爱下去。


凌远这人活得就憋屈的太多,不是憋屈也是委屈。


 


春去冬来四季轮转,转眼又是一个春节。


小丫头于曼丽本来也可以翘了班的,临了要走,下楼看看汪大主任,汪大主任这边两个自然产的,抢着要生新年宝宝。


曼丽看着有趣,想着上次周末回家吃饭,说起曼春在上海孤单一人,她娘直接就说,太可怜了,春节你叫她回来啊,我就当多个女儿。她娘接着说,你是我生的我养的,我能不知道你吗。曼丽当时就红了眼圈,小颤音叫了声妈。


可她到底不敢跟汪曼春直说,拖呀拖一直拖到最后一天,遛下楼来,找汪主任,不如跟着汪大主任一起看生小孩儿。


结果她就见着一姑娘,比她还小两岁呢,一边阵痛,一边抓挠撕她老公,她老公蹲在地上嗷嗷哭,说这孩子不生了不生了呜呜呜呜。。。


助产的老师一边着急一边看得忍俊不禁,汪大主任利落的翻了个白眼儿,看曼丽笑弯了腰肚子疼躲到外头去捶墙。


等人进了产房,再等听见孩子哭,新近孩子他爸跟着孩子一起哭,男孩儿女孩儿都没看,扔一边给他父母,拉着汪曼春说我要我老婆,我老婆呢呜呜呜。


终于等老婆出来跟着老婆走了,产房才重新清静些了。


汪曼春脱了手术衣洗了手出来,见曼丽还站在外头,小丫头今天打扮的特别漂亮,小丫头并了手脚扭扭捏捏的跟她说,阿姐啊,妈妈说要我跟你说,说,说……


曼春笑说,说什么呀。


曼丽说,跟我回家里呀。


 


妹子们相约吃饭,明大主任和明医生可就没这福气了。实习的小孩子都赶回去,明大主任责令家里头最小的弟弟带着媳妇叫上媳妇娘家人找姐姐过年。科里头排好班,常驻上海还是神经科的明楼以及手术科室的明诚,三十根本不可能不排班。


蠢蠢的死法何其之多,为何都非要赶上三十呢。午夜前,明楼从一楼急诊室跑上手术室一个晚上不下五趟中间还赶上领导发糖慰问拜年之类的,还有两次迎面撞上王天风,王天风每次都迎面撞过来还大喊一句挡路让开。明诚一直在手术室里小手术不断,陪着精神快崩溃的眼外主任,连坐下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终于能歇会儿气儿了,明楼坐回自己办公室喝水,桌子上放了个保温桶,想必是护士长送来的汤圆,两人份,还有一份是给明诚的。


明诚总算赶上点儿,下楼找他,离午夜敲钟还差半分钟。


76号明主任办公室有俯望城市最好的角度,他们俩并肩站在落地窗前。


明楼没有算过,他们俩个这样并肩站在一起的时间有多久了,又有多少年,有机会,倒数流年。


终于窗外升腾起无数璀璨的烟花照亮夜色,欢笑、悲伤,都是潜藏在这世界每个角落动听的旋律,除了意识到后半夜会更加忙碌,明大主任也真诚的开心着祝福着。


尤其是明诚转过来看着他笑,说,先生,新年快乐。


明楼说,新年快乐。


祝福新一年的细水长流。


他看着这个人由少年蜕变成长,直到时间都在他的眼角刻上了细纹,可是他的眼睛,依然像少年时一般明亮,美丽,真诚,善良。


这让他突然想起一首诗来。


而且,假如你老了十岁,我当然也同样老了十岁,世界也老了十岁,上帝也老了十岁,一切都是一样。


不必假如,诗里说的都是真的,他们也远远比十年更漫长。


明诚像个孩子一样的笑着,说先生今年的烟火真好看。


明楼说,不许你叫我先生,否则我要从字典中查出世界上最肉麻的称呼来称呼你,特此警告。


明诚眉眼都笑弯了,还带些坦然的狡黠。


明诚说:


“先生。”


“My darling,my sweet heart, chéri……”明楼低头看准了,亲了亲明诚的嘴角,看着对方脸红的灿若朝霞,接着耳鬓厮磨,“Schatz,阿娜达,Mrs Ming,我的明夫人。”


“……还有呢。明诚故作镇定。


“Je t'aime. Ich liebe dich...”


这么多年,都记不清,他们到底并肩走过看过多少地方,然而有一份心,有一份感情,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伴着他们走过了多少或是艰难或是幸福的岁月。


“……”


明楼缓缓的收紧了自己的怀抱。


“我爱你。”


“……”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也爱你。”


 


-END-


 



公约倡议-初稿

蜜三刀:

方案不是二十一条,也不是南京条约,“坐下来谈谈”更不是重庆谈判。硬要比,它像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还有凯粉姑娘的四规八纪。


不是写给凯粉姑娘的一次性保证书,也不是写给东粉姑娘的,往大了说,它是写给自己,而面向所有圈子的一个楼诚圈姑娘自我约束的公约,一个长效机制。希望能像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那样,让任何陌生人接触这个团体时,都能“哟,还不错哦”,并且时刻自检自清,保持生命力。


先来看看pla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三大纪律
一切行动听指挥;
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一切缴获要归公。


八项注意
说话和气;
买卖公平;
借东西要还;
损坏东西要赔偿;
不打人骂人;
不损坏庄稼;
不调戏妇女;
不虐待俘虏。


再来看看凯粉姑娘们的四规八纪:
四大纪律
不接机
不画饼
不传谣
不对工作指手画脚
  
八项要求
@王凯 时加相关话题
尊重王凯的意愿,严于律己
尊重王凯的角色,拒绝唱衰
贡献一定的数据,奶票凯!
积极转发评论点赞正面消息
不转发评论点赞接机及路透图
不担某(几)家
不拉rps
  
pla的三纪八注,有些年轻姑娘可能不熟,它是pla的铁纪,起源于二十年代。时至今天,灾区老百姓想给救灾部队小伙塞瓶水都很难,有时候急得只能往车上扔。


凯粉的四规八纪我第一次见,很细,易执行。大家刷刷微博就可以发现这个四规八纪执行力多强。 王先生本人讨厌接机,她们把不接机排在第一,很让我触动。
  
楼诚版的n纪n注意就是我昨天提到的方案。综合昨天帖子下讨论的结果,它应该涵盖以下方面:
1. 禁谣言。不造谣,不传谣,帮辟谣。王家和靳家的谣言,楼诚姑娘见一杀一。
2. 勿扰真人。
3. 对真人活动力所能及地支持,有钱出钱,有空的刷数据。
4. rps。
5. 创作的人物把握。
6. 恶意文的监督举报。
  
午休时间不多,这是大纲,肯定没全,而且一点都不具体,前三项是肯定的,后三项要进一步归整,我脑力不够了。大家评论带号入座,有意见提意见,有建议提建议,欢迎补充789。
  
这项公约面对的对象:
所有自愿为爱律己的楼诚圈姑娘。
我代表不了任何人,这是一份倡议,我在这里,如果你也愿意,我们一起。
即便人不多,星星之火,总能点亮一丝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