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椒面和孜然粉

自己一个人傻乎乎的跑到北京找工作,结果越找越迷茫,真的能找到工作吗,自己真的适合在这里生活吗,越来越不知所措

【实用向】分门别类】自然科学&社会科学科普&入门书伤肝吐血安利集

大一被动预习局解骨性结构:

前言:



生有涯而知无涯,为了广大想入门但不造从哪看起的旁友们,来搞了个大型书单,希望不要看了菜单就走,好歹吃一两道菜嘛



内容包括:


物理 生物 化学 数学 语言学及文学 化学 历史(这个分类我自己都觉得比较迷……) 政治 医学 天文 地理及地质 哲学 宗教 人类学 心理学 性学 经济学 计算机科学与信息技术 舞蹈 音乐 美术


该有法学的 但我不感兴趣嘛……


注释说明:


因为现在学科分类其实没那么明显了,有些书探讨的方面较多,那么它可能出现很多次~如果不是其主要研讨内容的 我会加书名号后加*但有些书作者想搞事情,说的方面实在太多而全了……你可能会发现所有它出现的场合都加了*……


以及每本书都有作者自身的观点和局限性 错误也可能会有 注意偏听则明哦


★看到最后有彩蛋


 


物理:


《上帝掷骰子吗?量子物理史话》


《无言的宇宙:隐藏在24个数学公式背后的故事》


《时间的形状》(国人新书哦)


《从一到无穷大》(好是好 就是有点老)


《别闹了,费曼先生》*(翻译的不好 但就是逗啊)


《上帝与新物理学》


《极客物理学》


《大设计》(这翻译……哎……)


《解释宇宙奥秘的十三个常数》(名字起得真地摊读物……)


《那些古怪又让人忧心的问题 what if》(小漫画哦!好玩死了!)


《皇帝的新脑》*(比较666)


《信息简史》*


《学霸也是人》*(段子集)


《万物简史》*(吹多少次都不嫌多)


《发现的乐趣》(好啦我承认是个费曼粉)


《科学史十五讲》*(真教材)


《数理化通俗演义》(虽然很入门但也好看)


《世界为何存在》(第一页就揭晓了答案)


生物:


《自私的基因》(少年 你渴望力量吗 看这本)


《生命的跃升:四十亿年演化史上的十大发明》(我男神翻译的!)


《盲人钟表匠》(翻译啊……)


《植物学家的锅略大于银河系》(喜欢的作者)


《追踪进化论》(好玩死了)


《人类尸体的奇异生活》(女神的书)


《地球上最伟大的表演 进化的证据》(适合怼人用的证据集)


《信息简史》*


《万物简史》*


《那些古怪又让人忧心的问题 what if》*


《一百种尾巴或一千张叶子》(物美价不廉)


《当彩色的声音尝起来是甜的》(灵魂插图)


《科学史十五讲》*


《皇帝的新脑》*


化学:


《元素的盛宴》


《视觉之旅:神奇的化学元素》(无限嫉妒作者 他有个元素之桌嗷)


《致命元素》


《罗密欧的毒药》(实例教学)


《五光十色》


《化学元素漫话》(上面两本感谢 @末曰 )


《学霸也是人》*


《周期表》(其实化学的成分不重 文学性强……)


《化学简史》(可惜太老了……)


《解释宇宙奥秘的十三个常数》*


《万物简史》*


《美味欺诈》*(心理阴影)


《科学史十五讲》*


《数理化通俗演义》*


数学:


《思考的乐趣:matrix的数学笔记》(大吹特吹 作者会撩)


《数学那些事儿:思想、发现、人物和历史》(很入门 不深)


《数学悖论与三次数学危机》(正经)


《丈量世界》(严肃 好玩)


《从一到无穷大》


《建筑中的数学之旅》


《学霸也是人》*(段子集)


《无言的宇宙:隐藏在24个数学公式背后的故事》


 《迷茫的旅行商 一个无处不在的计算机算法问题》


《皇帝的新脑》*


《数学之美》*


《数学:新的黄金时代》


《数学与文化》


《信息简史》*


《科学史十五讲》*


《数理化通俗演义》


语言学及文学:


《布莱森英语简史》(我男神的 夸夸)


《文字的故事》


《语言本能 人类语言进化的奥秘》(吼)


《读者时代》


《词误百析》


《文心》(还有早恋情节233)


《笔祸史谈丛》


《阅读的故事》


《声律启蒙》(大陆对长空就出自这)


《信息简史》


《夜航船》(大吹特吹 素材圣地)


《悠游小说林》


《女作家写的蠢故事》


《缤纷多彩的语言学》


《汉语史稿》(教材级别)


《枪炮、病菌与钢铁》*


历史:


《中国建筑史》(level高啊)


《触电的帝国》(亲王写的 因吹斯听)


《西方文明的另类历史》(正经段子集)


《中国现代国家的起源》


《大象的退却》(虐啊)


《人类砍头小史》(其实跟历史关系不大)


《王氏之死》(以小见大)


《图书馆的故事》


《趣味生活简史》(嗯我男神虎头蛇尾的一本)


《他者中的华人》


《从莎草纸到互联网:社交媒体2000年》(睡前读物)


《万历十五年》


《亚洲的去魔化》


《文具盒里的时空漫游》


《中国妇女生活史》


《追踪1789》(真的很好玩)


《档案中的虚构》


《战争与革命中的西南联大》


《叫魂:1768年中国巫术大恐慌》


《法国史学革命》(对 史学史)


,《大背叛:科学中的欺诈》


政治 :


《狂热分子》


《乌合之众》


《社会契约论》
《通往奴役之路》


《皇权与绅权》


《中国历代政治得失》


《枪炮、病菌与钢铁》*


《道德情操论》


医学: 


《八卦医学史》


《众病之王:癌症传》


《当彩色的声音尝起来是甜的》*


《蛇仗的传人》


《上帝的跳蚤》


《人类尸体的奇异生活》


《当呼吸化为空气》(虐)


《不存在的孩子:19世纪—20世纪堕胎史》*


《医学伦理》


天文及航空:


《大众天文学》(好啊)


《太阳系三环到四环搬迁既要》(嘿嘿嘿我女神)


《通俗天文学》


《当彩色的声音尝起来是甜的》*


《万物简史》*


《那些古怪又让人忧心的问题 what if》*


《科学史十五讲》*


地理及地质:


(讲真 国家地理杂志是真的好)


《枪炮、病菌与钢铁》


《崩溃》


《古老阳光的末日》


《丈量世界》


《当彩色的声音尝起来是甜的》*


《万物简史》*


哲学:


《大问题》(感谢 @羊炭汤 推荐)


《思想的力量》(教科书水平的专业严谨全面,但又不艰深。 @椰子叶 感谢推荐)


《哲学家们都做了什么》


《你的第一本哲学书》(又是个名字超地摊的)


《苏菲的世界》


《纸牌的故事》


《你会杀死那个胖子吗》


《从数学哲学到物理主义》(谢谢 @柯西的裤子 的纠错)


《世界为何存在》*


《叔本华论说文集》


《柏拉图对话集》


《哲学百科》(DK的 好厚…… 不要关心性价比 嗯)


《哲学的思与惑》


《悲剧的诞生》


《皇帝的新脑》*


《哲学的故事》(杜兰特)


《西方哲学史》(罗素)


《西方哲学史》(希尔贝克)


《西方哲学史》(梯利)


《西方哲学史》(赵琳、邓晓芒)(四选一吧 逃不过的……)


神学宗教:


《神之简史:人类对终极真理的探寻》 (很适合入门)


《印度神话:永恒的轮回》


《基督教神学》


《神的历史》


《人的宗教》


《结构人类学——巫术·宗教·艺术·神话》


《中国现代社会中的宗教》


《上帝与新物理学》


《无神论者的宗教》(可惜作者死得早 没进行修订)


《犹太人与犹太教》


《中国神话史》*


《“中世纪”上帝的文化》


《月亮的神话 女性的神话》*(因吹斯听)


《哈扎尔辞典》*(一本肥肠神奇的书)


社会及人类学: 


《天真的人类学家》*(真实笑爆)


《枪炮、病菌与钢铁》


《欢迎光临社会学》


《人类简史》(送人不错)


《人类砍头小史》


《未来简史》


《百变小红帽》


《后殖民主义与世界格局》


《结构人类学——巫术·宗教·艺术·神话》


《叫魂:1768年中国巫术大恐慌》


《天空的另一半》


《女人的起源》


《房间里的大象》


《玛格丽特·米德与萨摩亚:一个人类学神话》


心理学:


《这才是心理学》


《对伪心理学说“不”》


《心理学的故事》


《不一样的心理学》


《共情时代》


《错把妻子当帽子》


《房间里的大象》


《当彩色的声音尝起来是甜的》*


性学:


《科学碰撞性》


《海蒂性学报告》


《枪与玫瑰的使用办法》


《月亮神话 女性的神话》*


《当彩色的声音尝起来是甜的》*


经济学:


《魔鬼经济学》


《大众经济学》


《江村经济》


《牛奶可乐经济学》(一般来说入门都这个?)


《为什么天堂不需要经济学家》(感觉微妙……有点亏)


《经济学原理》(教材级)


《贫穷的本质》


《无言的宇宙:隐藏在24个数学公式背后的故事》*


计算机科学与信息技术:


《数学之美》(其实真的 该叫计算机之美) 


《迷茫的旅行商 一个无处不在的计算机算法问题》(……非专业学生看得懂吗?)


《信息简史》


《思考的乐趣:matrix的数学笔记》*


《从莎草纸到互联网:社交媒体2000年》*


《未来简史》


《最有人性的“人”》


《哥德尔 埃舍尔 巴赫 集异璧之大成》


《皇帝的新脑》


舞蹈学: 


《人体律动的诗篇》


《返回原点 舞蹈的身体语言研究文集》


《舞蹈传说与典故》(槽点很多)


《中西舞蹈史教材》(真教材)


音乐: 


《古典风格:海顿、莫扎特、贝多芬》


《哥德尔 埃舍尔 巴赫 集异璧之大成》


《西方音乐史》(朗多尔米)


美术:


《艺术的故事》


《剑桥艺术史》(共八卷,国内也有三卷的版本,太入门了这个)


《西方艺术新论》*


《哥德尔 埃舍尔 巴赫 集异璧之大成》


《写给大家的西洋美术史》(重点推荐)


《科学革命的结构》是极好的 但我不知道放哪所以……


给看到最后的旁友的福利和书单:


按理说应该写在上面分门别类的 但太多了又是系列……我也太心累了 所以↓


《剑桥科学史丛书》11本!!!但是没有《近代物理科学和数学》……想要就去淘宝或者孔夫子旧书网吧! 


http://pan.baidu.com/share/link?shareid=1167999488&uk=906828033


图灵新知系列!!!都是数学物理相关 在上文出现过的数学笔记就在这里有 mobi版 也可以用手机客户端kindle软件打开


http://pan.baidu.com/s/1eRTsLoe


《牛津通识读本》58本!!!(有的写得比较简略有的作者严谨有的作者放飞自我 总之很好玩)


http://pan.baidu.com/s/1c6a6v0


包括:《中国文学》《法律》《记忆》《地球》《黑格尔》《性存在》《量子理论》《全球经济史》《进化》《马基雅维里》《罗兰·巴特》《现代日本》《广告》《数学》《科学革命》《美国总统制》《资本主义》《人生的意义》《古典哲学的趣味》《考古学的过去与未来》《亚里士多德的世界》《西方艺术新论》《佛学概论》《选择理论》《达达和超现实主义》《笛卡尔》《设计,无处不在》《大众经济学》《我们时代的伦理学》《福柯》《全球化面面观》《哈贝马斯》《海德格尔》《历史之源》《天文学简史》《印度哲学祛魅》《国际移民》《犹太人与犹太教》《卡夫卡是谁》《康德》《克尔凯郭尔》《缤纷的语言学》《文学理论入门》《简明逻辑学》《医学伦理》《牛顿新传》《尼采》《哲学的思与惑》《法哲学:价值与事实》《科学哲学》《政治哲学与幸福根基》《政治的历史与边界》《后殖民主义与世界格局》《生活中的心理学》《叔本华》《社会学的意识》《基督教神学》《维特根斯坦与哲学》 等


历时一个月终于搞完了,我只想静静,甚至提前进入了贤者时间【ade!我的生活费……】


喵的,要是活了一辈子,却连自己身处世界的运行规律都没搞清楚,真是白活了。


祝大家能成为一个更加博识、有趣、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

中国文化纪录片(B站转的,自码)

资源站:

1. 我在故宫修文物av3924328
2. 国脉·中国国家博物馆av4152415
3. 御膳房av4004813
4. 帝陵 av4619981
5. 中国通史av56702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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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航拍中国av8320409
11.舌尖上的中国第一季av3585546, 
第二季av4231881
12.长城av3122019
13.楚国八百年av992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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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新丝绸之路av12421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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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李】超市和沙发套

烟草一川:

明天更《窈窕》, @苏白离 谢谢你的帮忙,答应你的凌李。


—————以下正文—————


周五晚上的超市里,三三两两的顾客们在各种货架附近神出鬼没。


凌远手肘撑在购物车上,看着李熏然在挑牙膏。


“老凌,要什么香型的?”李熏然一手拿着一盒牙膏,转身对凌远道。


凌远直起身探头瞧了一眼——左手是薄荷,右手是……


凌远眨了眨眼。


右手是冰激凌。


难为李熏然居然在非儿童牙膏中找得到冰激凌口味的。


凌远磨了磨牙,口是心非地道:“你定吧。”


李熏然左右看了看,最后在凌远的目光中将薄荷香型的放回了货架上。


然而超市总比其他地方更消磨时间,尤其是在两个人同居之后。


路过冷冻食品区,除了达成共同意见的一袋玉米鲜肉的冷冻水饺并一包黑芝麻的汤圆,李熏然还顺了一袋袋装冷冻鸡翅和一盒羊肉片。凌远挑了一条新鲜的鳊鱼。在超市工作人员宰杀过后,死不瞑目的鱼被血淋淋放进袋子里,隔着半透明塑料袋对着李熏然凸眼球。


还有两打纸盒装鸡蛋,一提原木浆抽纸,一小瓶橄榄油,一桶植物油,一袋水淀粉,炸鸡调料和一袋加碘盐。


同时还有李警官抿抿嘴之后也被列入购物列表里的小盒哈根达斯冰淇淋,凌院长许多常年难见天日的高级西装们哀求多时的晾衣架。


以及为了避免争抢充电插口引发的“家庭暴力”进而发展到肢体接触和“深入交流”,很有必要为了在客厅同时给一台iphone手机,一台三星手机,一个ipad和一台笔记本充电再买一个3M线的拖线板。


蔬果区,购物车的大家庭里又迎来了苹果,橙子等三四样水果和西芹,菜心等五六样蔬菜。大葱和蒜头被独自嫌弃地放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


现烤区,李警官又很没出息地被现烤柠檬纸杯蛋糕拿下。与纸杯蛋糕一起双宿双飞入购物车的,还有冷鲜柜里的被凌院长一眼相中的进口真空包装小羊排和一块色泽鲜艳的三文鱼。


最后在付款前,李熏然又磨蹭着凌远加了一盒罐头装狮子头。


 


除去只能手提的大号植物油,余下的东西,超市最大号的包装袋也装了三个。


凌远车里原本常备的那个简朴的手提袋几乎没有贡献什么力气,就在汤圆和水饺的共同作用下被撑得“哼哼唧唧”生不如死。


中等大小的塑料袋原本只要了一个,奈何当着收款员的面,李熏然怎么也没把余下的一个肚子里塞满零称豆腐干的小奶锅塞进袋子里去,于是只好再要一个袋子。


鸡蛋不能压,于是回家路上,上层装着鸡蛋的袋子享受了安安稳稳躺在李警官大腿上的待遇。


 


开门进屋,李熏然将购物袋放在地上,径直走进屋里,长舒一口气,把自己扔在沙发里。


凌远随手摁亮了最靠近自己的壁灯的开关,从兜里掏出汽车钥匙放在鞋柜上,俯下身想换鞋,结果转身就先看到了沙发上的李熏然。


打开的唯一一盏壁灯来自沙发最前端一人高的墙壁处。


李熏然疲惫的时候,眼睛往往很少聚焦看一个定点,都是视线散乱焦距不清地半阖着眼,在暧昧的光源的衬托下,整个人轮廓被加深又模糊,显得特别招人。


暖色调的壁纸在灯光亦深亦浅亦明亦暗地包裹下,半推半就,像依偎在情人怀里,懵懂又诱惑的少妇,纠缠的图案像是彼此紧紧握合在一起的手指。


掌心的温度以汗水为媒介,还散发着荷尔蒙致命的味道。


李熏然就穿着鞋子,背脊陷在沙发靠背与扶手组成的凹陷,手肘撑在扶手上,手腕自然弯曲的弧度完美的贴合着壁灯施加的阴影,漂亮的手骨的每一处起承转合都让人忍不住想上前,双手将其捧起,细细用嘴唇浅尝每一个弧度。


他就陷在阴影里,疲倦让他一贯地在发呆,焦距模糊的眼神躲藏在睫毛之后,鼻翼在侧脸留下的阴影和下颌的曲线让人一瞬间会觉得看到了最绚烂迷目的乍泄春光。


且那春光还踏着弗拉明戈明快又使人亢奋的节拍,带着极具暗示性和侵略性的眼神一步一步向凌远走来,最后伏在他肩头,让凌远感受到了几乎须臾间沸腾的霸占欲。


但凌远掩饰得很好。


他只是缓缓地,一步一步的走向沙发。


皮鞋踩在地板上,鞋跟和地板不紧不慢道敲出让人心跳加速的节奏。


最后,凌远停在李熏然身侧,神色莫测地扬起下颌,完全以一个睥睨的角度一寸一寸打量着沙发上的躯体。


眸光停滞处,凸起的踝骨在灯光下带着诱人的光泽。


李熏然最近一段时间爱上了露脚踝。


这不是个好习惯。


对凌远来说。


那一段赤裸的,毫无防备的脚踝,总让凌远联想起用手牢牢将它捉住,环在腰上的场景。


还有绷紧的脚背,凸起的静脉,汗湿的皮肤,方方寸寸都是简直是最不可浪费的美景。


凌远压抑了一下被打乱的呼吸,俯下身,单手撑在沙发上,正好落在李熏然身边几厘米,恰好能感受这具被衣服包裹的身体每一个毛孔散发出的体温;另一只手撑上了沙发靠背,动作看起来就像把李熏然牢牢搂在怀里,嵌在身体里。


一丝乱发从被打理得整齐的发丝间落下,落在额头前,给凌远严肃的神色添上一丝古怪的不羁。


李熏然在凌远俯身下来时就回过神了,他微微抬头,便对上凌远几乎带有实质的目光。


那目光是炙热的,锋利的,刀锋似的舔舐着皮肤。


李熏然就生出不可名状的成就感。


凌远的瞳孔几乎黑成一片,可怕的,浓稠的占有欲像泥浆一样流动着,已经突破了这个男人往常的表象,暴露出很难见到的,真实的,带有一点点野兽般动物性的本貌。


逆着光,李熏然看到的是凌远挺直得不近人情的鼻梁,削薄并让人觉得寡情又多情的嘴唇,微微凸起的意外严肃到诱人的眉宇,还有几乎一丝不乱刻板到禁欲的光亮头发。


致命的,和自己完全相同的,伺机而动的,绝不束手待毙的,野性却又该死的狡猾的,男性气息。


李熏然被挑起了些许战意。


但他更满意的是,那出色的,精明的,斯文的,优雅的凌远,都在逐渐被蚕食殆尽。


因为他。


这个男人离失控只差一步。


只要他想……


就可以将这个被无数人或景仰、或肖想、或痛恨、或渴望的人,推向欲望的深渊。


李熏然迎上那目光,无法抑制地扬起嘴角。


他来自雄性的占有欲,征服欲,竟然都被凌远这个理智所剩不多的眼神满足了。


是他的。


凌远,这个人,从头到脚,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是他的。


李熏然想着,一瞬间呼吸就重了起来。


谁也说不清是谁先撩拨了谁。


发根在眼神的侵略下开始发麻,李熏然猛地从沙发上直起身,几乎直接撞上凌远明显起伏的胸膛里。


一只手轻巧地落在凌远脖颈上暴露的凸起,似乎先是试探,随即逐渐加重,顺着凌远的喉结一寸寸向下,满意地看到那脖颈处一定程度上象征男性的特点随着自己的动作不安而克制的颤动,最后辗转着离开,落在凌远的衣领上,牢牢握紧。


这是挑逗。


凌远屏住呼吸,片刻,才开口,声带颤动,意外地竟然用的是气声:“你怎么总喜欢抓我衣领?”


气声低沉,少了几分往日正常声音的磁性,却毫无保留的彰显出寻常声音没有的黯哑的颗粒感。


即使灯光昏暗,也掩饰不住两个人都已经情动的反应。


李熏然牢牢攥紧衣领,就像掌心攥紧的是这个人的心脏。


“不知道。”李熏然偏了偏头,眼神带着几分无邪,眼中一点暗示意味十足的光,唇色看上去十分可口,“其实我更想抓领带。”


“牵着你,捆着你。”李熏然的眼神随言语变暗,“然后一点点……解开它。”


凌远原本落在沙发上的手在李熏然语毕的一瞬间倏地转而扣住了李熏然随意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慢慢地,慢慢地,拉向了李熏然的头顶。


这是一个特别被动,充满了控制性的动作。


为了满足这个动作生成的条件,李熏然的胸膛下意识地挺起,眼神却没有一点被俘虏和征服的示弱。


他们始终旗鼓相当。


感受到手腕上凌远钳制的手,李熏然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薄薄的衣服从根源上无法阻止两个人胸膛,或者说全身,散发出的高温。


凌远眯了眯眼。


所谓口干舌燥,秀色可餐,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你还想解开哪……”凌远眯起眼,嘴唇逼近李熏然的额头,却保留着不过两指宽的距离,顺着额头一路而下,顺着鼻梁,停留在嘴唇上方。


李熏然笑了笑,原本正直单纯的鹿眼在阴影下看起来就像被勾出了细细的眼线。眼线用色浓重,笔画却灵动妩媚,将那双正气的眼睛勾出了可怕的妖冶。


那瞳仁向凌远瞧来时,凌远是真的懂得了,为什么千年前的国君可以为一个笑,一个侧眼,燃一把烽火,亡一个时代。


相比起获得的那一个笑,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小了。


凌远思索的光景,李熏然已经收回了原本攥住凌远衣领的手。


落在了自己的衣领上。


手的动作牢牢锁住了凌远的目光。


那屈起的食指,拨动纽扣的拇指,好像是慢动作,一帧一帧在凌远的脑海里播放。


堪称靡丽。


更靡丽的是,解开的纽扣之下影影绰绰的锁骨。


李熏然解开自己扣子的全过程,都没有看一眼自己的纽扣。


他几乎贪婪地看着凌远的眼睛。


奢侈的呼吸着凌远的气味。


还有荷尔蒙。


享受着凌远眼神中一寸寸融化了高傲,理智,优雅。


道貌岸然之下,他们都很疯狂。


衣冠楚楚和文质彬彬被粗暴的撕开,暴露出浓烈的战意和猩红的欲望。


疯狂开始的时候,凌远在炙热中感受到的唯一冰凉,来自李熏然扣在他背后的右手无名指上和他一模一样的戒指。


意乱情迷极易流逝,难耐这夜春光浪费。


不必遮掩,坦诚地,分享一切。


愈是期待愈是美丽,来让这夜春光代替。


朝夕妄想,来日方长。


 


涓涓细流下,躺着一把色泽嫩绿可爱的小西芹。凌远站在水槽前,戴着围裙,卷起袖子,指甲用力,将不足拇指粗细的青碧茎杆上残余的芹菜叶掐去。


被冲洗过的小芹菜十分水灵,一根根纤维凸起排布的井井有条,整体完成一个巧妙的弧度,截面处肉质白嫩微绿。


凌远放掉水槽里的水,将沉在底部的芹菜捞上来,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


他一手按住芹菜,右手刚刚拎起寒光闪闪的“凶器”,就听见门铃声响起。


凌远放下菜刀,在案板旁的厨房用擦手毛巾上擦了擦,走过去开门。


芹菜躺在案板上,大松一口气。


打开门,李熏然垮着眉毛的模样就撞进凌远眼里。


李熏然眉毛鼻子都透着一股别扭,眼睛微瞪,眼珠子左看右看,就是不看凌远。


凌远瞧着他一脸严肃,明摆着一幅“我不高兴”,潜台词即“快来哄我”,于是从善如流地笑着问:“工作上遇到不开心的事了?”一边说着一边侧身让李熏然进来。


李熏然垂着眼“哼”了一声算作应答,大步跨过门槛,在门前的地毯上狠狠跺了几下脚,就像和那块方格撞色长绒毛小地毯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


凌远在他背后关上门,嘴角强行将来不及掩饰的一丝笑意弧度从上扬掰成下降。


“怎么了?不开心?”凌远身为始作俑者,心情很好,冷峻的眉峰上扬,一边嘴上装傻充愣地明知故问,一边侧身去偷看李熏然的神色。


李熏然这回“哼”都懒得哼,他指着光秃秃的沙发,回头看向凌远,说了句什么。那眼睛睁得滚圆,似乎强行想让自己显得凶一些。


也不知道他怎么会觉得这样就是“凶”,凌远磨了磨后槽牙。


明明是可爱的一塌糊涂。


“问你话呢!”李熏然皱眉,抬高了声音。


“啊,啥?”凌远刚回过神,有些搞不清状况地看李熏然。


李熏然看着戴着围裙的,呆愣愣的凌远,就和被小尖针扎了一下的气球一样,什么气都泄了。


“我是说,沙发套怎么没了。”李熏然咬了咬下嘴唇,跟一只垂头丧气的大型食肉类猫科动物似的。


“别咬了。”凌远伸出一只手,拇指在李熏然下唇上压了压。


刚被咬过的,尚且带着微微温热濡湿的下嘴唇在被按压之后,颜色有瞬间的苍白,显得可怜,又逐渐变得艳粉,显得可致,最后变得嫩红,显得可口。


李警官在被“占便宜”过后才后知后觉地躲了一下,顿了一下才捡起头绪,“我问你沙发套呢!”


凌远无辜地眨了眨眼,摊开衬衫袖子卷起,露出一截健康手臂的两手,“洗了。”


凌远话音刚落,李熏然脖颈后面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慢慢瞪大眼睛:“送去干洗了?”


凌远怔了一下,随即迅速明白了李熏然的心思,忍不住笑得有些不怀好意:“昨晚弄得那么脏,当然要洗了。”


其实凌远知道,李熏然是一时脸皮薄。


好在凌院长脸皮也不厚,最多足以调戏一下脸皮更薄的李警官。


话说回来,把被李·小野猫·警官抓花弄脏的沙发套送去干洗,占有欲爆表的凌远也舍不得。


越是优秀的雄性生物占有欲越强烈,尤其是凌远这种表面温文尔雅衣冠楚楚,实际隐藏起来的侵略性控制欲不亚于任何人的一院之主。


所以其实沙发套现在正在阳台上的洗衣机里做绕轴公转运动。


不过这并不妨碍凌远逗一逗李熏然。


李警官睁着眼,瞳仁一汪水似的清亮澄澈,抿着嘴不说话,看起来有几分受惊之后的可怜。


凌远心软之余,还有那么点心虚。


“我取下来放在洗衣机里了。”凌远道,另起话头,“今天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了?”


李警官脸就又拉长了。


“……累。”半晌,憋出一个字。


凌远好笑道:“那就在沙发上坐着呗。”


李熏然瘪了瘪嘴,“今天出外勤,在街边吸了一下午汽车尾气。”


凌远不解,“所以呢?”


李熏然磨了磨牙,“裤子都是灰,脏。”


凌远撮了撮牙花子,也不反驳,顺着他的话继续问:“那你说怎么办?”


李熏然瞟了他一眼,“不知道。”


凌远想了想,展眉低声笑了笑。


他走到李熏然眼前,略一躬身,双手托住李熏然挺翘的小屁股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李警官的身体先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条件反射地在凌远抱起他的瞬间就用双手牢牢勾住了凌远发根毛糙的后脖颈。与此同时,两腿分开,盘上了凌远戴着围裙的腰。


两个人动作出奇的节奏一致。


李熏然是挂在凌远身上之后才意识到他干了什么的。


“放我下来!”李警官恼羞成怒,激动得蓬乱的头发下眼尾都泛红。


凌院长置若罔闻地自顾自捏了捏掌心包裹在裤子里依旧手感绝佳的两团软肉,深为所动地咂了咂嘴。


李熏然在他背上狠锤了一记,“放我下来!”


李警官当真是手下没留情的,凌远被锤的险些一口气没跟上,翻了个白眼才勉强答道:“你不是说累嘛。”


“这样也很累好么!”李熏然挣了几下,一脸嫌弃:“你还穿着围裙呢,脏死了。”


凌远“切”了一声,对上那张近在咫尺的熟悉的脸,很想伸手捏一捏李熏然的鼻尖,奈何两个手都用来托着李熏然的大腿和翘臀,分身无暇。


“我还没嫌你裤子脏呢。”凌院长勾起半边嘴角。


“你放我下来。”李警官挑了挑眉,“不然……”


“不然怎样?”凌远好整以暇,露出一个拭目以待的微笑,微微上挑的眼角看起来特别雅痞。


李警官冷笑一声,分出一只手擒住凌远的下巴,对着嘴就吻了下去。


凌远被吓了一跳,好在下意识已经抱紧了怀里的人。


缠绵片刻,分开。


凌远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角,扬眉:“这算什么?”


李熏然用拇指揩掉嘴角的残留濡湿,“见色起意。”


凌远像掂小孩似的将李警官掂了掂——但李警官不是小孩,凌院长表示掂得挺费劲的。


“是我惹你不高兴的?”凌远问。


李熏然舔了舔嘴唇,没说话。


凌远报出早有预备的答案:“是不是今天腰酸了?”


也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因为顾虑到李熏然要上班,除了假期,两个人一般很少玩得像昨晚这么疯。


李熏然偏着头冷哼了一声,“你还知道啊,凌大院长。”


老婆不高兴了还能怎么办,哄呗。


凌院长认错态度良好的伏低做小,认错道:“是我不好,昨天没考虑到你。”


其实这事怪不得哪一个,一个巴掌拍不响。


李警官只是在站立时间过久又不得不分神去揉腰的时候才会对凌远产生一丁点情绪。


而且这种情绪,在外面叫委屈,回家了叫撒娇。


现在凌远忽然正儿八经的来道歉,李熏然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放我下来吧……我做饭去……”傲娇的李警官别开凌远的目光,眼神躲闪。


凌远仔细逮住那闪烁的小眼神,好生瞧了一瞧,才放心地笑了一笑,终于将李熏然放下来。


“洗衣机里的沙发套应该洗好了,你去把它拿出来晾着吧,我去做饭。”凌远将李熏然环在怀里,倾身在他额头上了啄了一下,一只手拍了拍李熏然的后腰。


“诶。”李熏然点点头,“晚上吃什么?”


凌远对上那亮起来的眼神,忍不住伸手顺了顺李熏然那一撮翘起来的卷毛。


“西芹百合,再烧个肉菜。”


“什么肉菜?”


“葱爆羊肉?”


“那昨天买的狮子头呢?”


“那再加个狮子头。”


李警官满意的点点头,“我去晾衣服。”


“我去烧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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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榜】【蔺靖】小檗

烟草一川:

四月里,过了寒食节。


午后,天气有点阴,天边的浓云彼此纠缠着牵连着,占据了大半天空。约莫申时,就降下雨来。雨丝细密,随风入室,润物无声。


这才真真是好雨呢,知时节,掐着点儿似的落下来,洗去了过往几日的干尘。雨声落在屋檐上,一路往下滚,即便瓦片有棱,也是呆不长久,就不甘不愿的滑到地面,撞成无数瓣晶莹透明的花瓣。


据说,吴王夫差曾为西施,于阖闾城西造过一座宫殿。其余不消细说,唯独一样,便是响屐廊。


这廊为一小斜廊,将廊下岩石凿空,铺以大缸,覆以厚板,西施和宫女们穿着木屐在廊中行走时,就能发出铮铮响声,如敲木琴。故名响屐廊。


如今这雨水滑落屋檐的声音,就好似响屐廊里铃音与空竹的回响。


风吹过来,廊上悬挂的铃子就应和着响,层层叠叠的帷幔一眼望去全是青色的,薄雾一般在风里辗转,迎来送往,看过一代代人事。


然后,那帷幔里,就有一个隐约的身影。一身白色的襦裙,颈项修长,背影曼妙,青丝挽做垂云髻,鬓角簪着一支玉笄。


你若要问起她,便是那门前一片横塘水,苎萝乡里采莲人。


青纱帐中看去,好似隔着云端。


再一眨眼,那婀娜多姿的背影就变成了个披发垂肩的男子,一样的白色衣裾,不一样的却是稳稳停在那里。两手揣在袖子里,一转头,额前一绺长发就微微飘起,目似点漆,露出一张笑得有些不正经的,却神采飞扬的脸。


萧景琰就醒了。


目之所及,却还是层层叠叠的青纱帐。


青的好像萧景琰寝殿外那棵柳树的绿染上来了一般。


锦被里一片和暖,暖得让人不想起身。萧景琰闻着鼻端的药香,才逐渐回笼思绪。


窗外的小雨淅淅沥沥的下,墙下的一株小檗开得正好。


这里是芷萝宫,不是他的寝殿。


按说,自萧景琰登基,前后也有三个年头了。原本的静妃,如今的太后,早该迁居,而不是住在这小小一方芷萝宫里。


也不是萧景琰不想,而是静妃娘娘自己不大愿意。她在这芷萝宫住了也快四十个年头了,一草一木,一窗一室都是熟悉的。长年累月,宫墙上的藤蔓哪里攀扯着哪里,哪棵树上又多了一窝鸟雀,她都是清楚的。且她又生性好静,自然不愿意轻易搬走。


更何况她还在院子里,自己种了好一片药圃。名贵药材不见得有多少,但胜在打理的井井有条,每至夏日里,那一片青葱翠绿的药苗各个都如同玉片翠枝,若不是尚有清香沁人心脾,就当真叫人辨不清是绿还是玉了。


这一片药圃,便是当年的梁帝也是赞不绝口的。


于是,萧景琰也就没有执意,顺从她的心意去了。


这日晌午,蔺晨恰巧有事出去,不在宫里,萧景琰想着自己进膳,约莫也吃不大香。于是就来寻母后。静妃正巧也要用膳,见萧景琰来了,还着人又添了两道他爱吃的菜。母子俩就屏退宫人,你夹一筷我添一箸的用了饭。


午后下雨,萧景琰坐在药香缭绕的殿里同母亲说话,靠着软软的迎枕,话叙的久了,难免就有些犯困。静妃瞧他连着捂了两三个呵欠,就索性把他赶进内殿榻上,让他小憩一会,自己则在外间挑拣药材。


结果,萧景琰小憩醒来才发现,这会方寸的功夫,自己竟然还梦到蔺晨了。


萧景琰不想久睡,当下便起身,也没唤人,自己穿好衣服,向外间走去。


芷萝宫的门没闭,门外廊下,小雨敲在石子路面上,弥漫出薄薄的水汽。


天光顺着大敞的门扉落进来,静妃就坐在殿上的案几旁。整个芷萝宫放眼望去,也没别人了。


矮几上摊了好几只大篾篮。劈成条的黄竹篾编制而成,被静妃用来临时盛放或晒干药材,用的久了,连竹篾里都透着一股子药香。


萧景琰仔细一看,瞧见一篮银柴胡,一篮厚朴,一篮胡黄连。


珍珠盘,亮银星,花白点,倒是一应俱全。


银柴胡头部膨大,隆起多处,乍一看好似珍珠散于盘中,正是常说的珍珠盘。厚朴表面置光下显亮银光,正是亮银星。而花白点,乃是胡黄连断面中散生的木质部,黄白相间,对比鲜明。


“醒了?”


温婉的女声响起,萧景琰循声,就看见静妃正安安稳稳的坐在那里,一身多少年如一日的素净白衣,正双眼含笑的看着他。


那双眼已经染上了不少皱纹的痕迹,可依旧称得上一双流盼的美目,既温柔又缱绻,第一眼没多惊艳,只是若是久看一个人,当真是叫人招架不来的。这双眼的主人,曾殷殷切切的为儿子制作点心,也曾不声不响的腐蚀着前任梁帝。


静妃的心思,有时候连萧景琰都看不清。


萧景琰就点点头。


“过来陪我坐着,说会儿话。”静妃道,手底下正拈起一段厚朴。她指尖红润,指腹白皙,一双手保养得极好,说是手如柔荑,领如蝤蛴,都谦虚了些。


萧景琰就走到案几对面,撩起裙裾坐下来。


只要是母子两人独处,没的旁人,静妃就还唤他的名字,他就还唤母妃。


太后与皇帝这等称呼,于母子之间,太高不可攀,也太疏远了些。


今日,芷萝宫点的熏香闻起来有些熟悉,萧景琰却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在哪里闻到过,只觉得浓淡得宜,吸入心肺,闻的人通体舒泰,神思清明。


“那有榛子,你帮我剥几颗,我晚上得空了做成榛子酥,叫人送到你寝宫里去。榛子仁放在旁边的空碗里就好。”静妃抬了抬下巴,一边继续翻捡着篾篮里的药材。


萧景琰就应了一声,拿过装榛子的罐子和空碗,拾起一旁的铜锤小心的砸开来,手指捏着剥出榛子仁放进一旁桌上的碗里。


榛子仁裹着一层棕黄色的浆皮,浆皮破了一点,就露出里面白玉一样的肉质。圆溜溜一颗,还没有鹌鹑蛋大,放进空空如也的碗里,就骨碌碌沿着碗沿转几圈,最后乖乖停在碗底。


静妃抬起头,静静看着他剥了几个,不知怎么就笑了,笑的极温婉,眉梢眼角都流动着慈心爱意,道:“你打小就喜欢吃这个做的点心,小时候还有一次吃得太多就病了,宫女夜里来报的时候还吓得我好一番心惊胆战。你说这么多年,你怎么就吃不腻?”


萧景琰也笑了,弯着嘴角,说情话似的道:“母妃做的,多少年也吃不腻。”


静妃就笑了笑,放下手里的厚朴,指尖不经心的拨弄着药材,道:“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你要是得空,也别总往我这跑,虽说如今后宫里人不多,但哪个不是要好好安抚一番的。”


这话是不假的。萧景琰登基以来,后宫众人,除了立太子时册封的太子妃,中书令柳澄的孙女,就是一些为制衡朝局册立的妃嫔。再有,就是夜秦等属国进献的女子。不过这些女子便是入了宫,也是位分极低的,比宫女好不到哪里去。


但一言以蔽之,人数还是极少的。


静妃好静,萧景琰为人忠正,后宫便大都安分守己,不做出头之鸟。但到底都是各家显贵的子女,萧景琰便是不喜欢,也理当常去走动一番的。


萧景琰心里又何尝不清楚,只是听了静妃的话,便低下头,也不回答,只是沉吟。


静妃也不催促,就默默低头挑拣药材,不好的单独拿出来扔在一边的篓里。于是篓底就三三两两的躺了几段厚朴,几根胡黄连。


雨声依旧,天光被窗棂的花纹分割成一段一段的,照进来时,就将一应摆设都照的光影分明。


“景琰,你今日的头发,束的很好。”静妃忽然道,她低着头,也不看萧景琰,自顾自的说,语调柔和而缓慢,不疾不徐,语气里明明还藏着点笑,萧景琰听在耳中,却遍体生寒。


今日的发,是蔺晨帮他束的。


先前的话,如果还是试探,现在就是明明白白的意有所指了。


萧景琰坐在原地,手中一声脆响,低头一看,才发现竟然将个完整的榛子捏攥的裂了开来。


棕色的硬壳上一道裂缝,萧景琰看在眼里,却觉得是一道惊雷落在了心里。


“干嘛那么大火气。”静妃瞧了一眼他的手,微微蹙眉,“伤到手了可怎么好?”


萧景琰将手里的榛子扔回罐子里,垂着眼不去看静妃,低声道:“母妃教训的是。”


静妃就笑道:“我看你头上这个青玉冠戴了也有好些时日了,可见是喜欢得很了?”


萧景琰身子微微一震,蓦地,就慢之又慢的挺直了背脊,抬起头,下颌绷得极紧,眼神直直对上静妃的眸子,一字一顿的沉声答:“是,喜欢得紧。”


静妃听了,神色不变,依旧笑着,轻轻将手中质量欠佳的药材丢进篓里,和缓道:“你是没见过,你父皇有一顶紫金冠,是当年的皇后专门着人打造的,那金丝,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那个才是好看的呢。”


她坐在那里,天光只照亮了半边侧脸,但看起来,依旧眉目如画,温柔的很,头顶一根简单的绿玉钗,一点光泽莹润难言。岁月似乎格外眷恋于她,才会让年华不再的她拥有一段比年华更动人心魄的气韵。


萧景琰就忽然想到了,他束发那年。


那一年,也是在这芷萝宫里。


铜镜后的窗户开着一点,隐约看得见外面宫墙上碧绿缠绕的爬山虎。红色的脚,绿色的叶,衬在灰色的墙面,好看的像一幅画卷。


不知从哪里传来鸟叫声,听着不远,也不高,兴许可以爬上树去掏一窝小鸟。年仅十五的萧景琰想着,就在凳子上不安分的动了动。


“别动。”身后的女声道,“还没梳好呢。


十五岁的萧景琰朝镜子里看去,就瞧见身后一袭白裙的女人,容颜姣好,气质温婉,正拿着木梳替他慢慢的梳头,梳的很是仔细。五根白皙的手指捏着棕黄的梳柄,顺着乌黑的长发一梳到底。


梳发之前,静嫔自己用小剪子替他略修剪了一番。此刻门前的地上,便是几缕逶迤的青丝。冷风吹起了纱帐绣幔,轻纱帐子随风起舞,逶落一地沾染剪发人手上药香的青丝,芳草碧色,光可鉴人。


风来时,就在青砖地面上堪堪挪动几寸,到底还是散入长风,化作一丝一缕的年华,寻觅不再。


萧景琰被母妃按着走不脱,但到底是年少心性,如何能安生的等着。于是一双眸子灵巧地转动着,打量起妆台上的一应物什。


攒玛瑙的银盒子里盛的是妆粉,雪白细腻的好似牛乳。静嫔手巧,萧景琰瞧着她亲自做的这妆粉。


上好的新米,泡在一缸清洌洌的水里。萧景琰弯着腰站在缸边低头去看,只觉得像是碎白的雪玉盛了一缸。过个一旬,缸里就生出呛鼻的酸味。等到捞出,推磨,澄晾之后,余下晾干的米浆撑在薄而浅的大盘子里,静嫔又持着薄薄的竹片,刮去表面的一层粗粝的粉末,方得下层细腻的米粉。如此尚不算完,米粉、胡粉再掺入葵花子汁,又加茉莉花仁,始合成紫粉。


妆台另一边的羊脂白玉圆盒子里,是大红的胭脂。


御花园里的石榴花,静嫔一朵一朵采下来,兜在一旁宫女捧起的布料里。等待回了宫,便将花悉数放在石钵中反复杵槌,淘澄净了,又配了玫瑰花露蒸成的。


掌心就能托住的白玉盒子里,便是这种稠密润滑的脂膏,只要细簪子上挑上一点儿,抹在唇上,便艳丽得很。


只是,这两样东西,萧景琰是没怎么见过他母亲用的。


好似静嫔做这些,不过是为了打发打发漫长的岁月。


如此想着,十五岁的萧景琰就探手,取过那盛妆粉的盒子,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他开口问道:“我见宫里的娘娘都喜欢打扮,怎么甚少见母亲涂这妆粉胭脂呢?”


静嫔低敛着眉目,认认真真的替他梳头,一边答道:“我不喜欢这些东西,敷在脸上,腻得很。”


萧景琰似懂非懂的点头。


静嫔瞧了一眼镜子里懵懂的儿子,就笑了,道:“可惜我们景琰是个男孩子,否则点上胭脂,一定好看的紧。”


萧景琰就忙放下那白玉盒子,好似手里拿着的是什么烫手的物什一般,嘴里道:“母妃你可别拿我开玩笑了,男人点上胭脂成什么样子。”


静嫔仔细通过镜子去瞧他的神色,当即笑得有些促狭,柳眉弯弯道:“哎呀,是我说的不对,我们景琰也到了‘知好色而慕少艾’的年岁了!”


十五岁的萧景琰就微微红了脸,咕哝道:“母亲就知道拿我开心。”


那个时候的静嫔,大抵是不会想到会有身为太后的一日的。


萧景琰神丝游乱,瞧着坐在桌前安安静静挑拣药材的静妃,一时就有些怔忪。罅隙倥偬,竟然一转眼,就是这般时日光景了。


“母妃。”萧景琰忽然出口道。原本乱颤的心,就在一瞬间平静了下来。


静妃就抬起头,不紧不慢的看过来,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柔。


萧景琰知道,这温柔,不是假的。


“母亲。”萧景琰又唤了一声。


“怎么?”静妃问。


萧景琰抿了抿唇,抬手抚了抚头顶的青玉冠,只觉得触手生温。


“我不是父皇,也不要什么紫金冠。”萧景琰看着静妃,眼神有些纷乱,却到底看得出踯躅。


“我就要它了。”


我就要他了。


说的时候不觉得,话一说出口,萧景琰眼眶就红了。


说出这种话,不是不歉疚的。


静妃抬起头,良久的看着他,半晌,微微叹了口气,道:“多大的人了,动不动就红了眼睛,真叫蔺大夫瞧见了,还以为是我怎么欺压你了。”语气里有点无奈,也有点浅笑。


萧景琰愣了一愣,有些不确定是不是从母亲口中听见了“蔺晨”的名讳,于是坐定在那,微微瞪着眼。


静妃瞧见萧景琰的样子,又笑着无声地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挑拣药材。她拈起一棵银柴胡,细细的看了,放回篮里,略有些责备的意味道:“这种事,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萧景琰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略略低头,认真的去看静妃的神色,似乎恨不得将她脸上每一个细节都印在心底,好分析一番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静妃瞧见他瞪大了眼睛,眼中都是不解和忐忑,那里有半分为人君的样子,当下就坐直了身子,药材也不捡了,直直的板着脸看向萧景琰。


萧景琰瞧她如此,当先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正襟危坐,五官一板一眼,哪一个也不敢走位。


静妃就道:“你瞒着我,不就是怕我阻拦么?我若是今天不问,你是不是也不打算告诉我?”


萧景琰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静妃就继续教训儿子:“你母亲我进宫也快四十年了,硬要说起来,比起后宫这一团污秽,我宁可你托付心肠的人是蔺大夫。”


萧景琰低着头乖乖被教训,听到最后一句,不自禁的抖了一抖。


说完这句,静妃倒是沉默了许久。


再开口的话,让萧景琰心惊。


“寒食节的时候,他来找我。”静妃慢慢道,语气平淡,不见微澜。


“他说什么?”萧景琰问,一时有些坐立不安。


静妃睨了他一眼,道:“他可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我这个做母亲都要替你害臊的。”


萧景琰想笑,但不敢,于是抬着手咳嗽了几声,掩饰过去了。


静妃也放松了绷紧的神色,笑起来,温言道:“你好歹是一国之君,有些话也不用我多说,你是有分寸的。”她顿了顿,“好在你早年那侧妃也给你留下了子嗣,否则若是无后,必然要被朝堂那些人攻讦的,便是你这做皇帝的怕是也得为难。我如今也没什么可求得,也不求儿孙满堂,否则日后为了你的位子争得头破血流,我还是要心疼的,如今这样,也好。我现在只盼着,你们两个,好好的。”


这段话很长,萧景琰听得出,静妃并不是匆忙之间得出了如今的结论,而是真的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


在她夜半忧心儿子,辗转反侧的时候,他却全然一无所知。


萧景琰想着,怔怔抬头去看时,只觉得静妃那双眼,明明含着笑,却叫人看得眼角发烫,几欲流泪。


“母亲放心。”喉中梗了一团棉絮似的,萧景琰低下头,尽量珍而又重的回答。


“我放心。”静妃伸手,在他的发上轻抚,“对你,我向来是放心的。”


小雨停下,临近傍晚了,天边挂上一轮晚霞,红艳的如同一滴眼角的朱砂泪。


“这香是蔺大夫那日赠与我的,的确清心安神,我这几日晚上睡得都安好了不少。你替我谢谢他。”静妃不紧不慢的温声道。


萧景琰脑中那层若有若无的迷雾这才恍然扯开。他还道这香味怎么如此熟悉,原来是蔺晨调的。


只听静妃有和缓的道:“我看外面,雨也停了,你回去吧,我就不留你吃饭了。”


萧景琰听了这话,恍惚且良久的看着她,慢慢的,抿紧唇,点了点头。


萧景琰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静妃就低下头,继续平心静气的挑拣药材。


芷萝宫的大宫女端着新砌好的茶进来,行了礼,放在桌上。她跟着静妃的日子久了,有些话,也只有她敢开口问一问了。


“娘娘,我刚才瞧着陛下神色……有异。可是与娘娘闹脾气了?”大宫女端着茶杯放在桌上,又帮忙将挑拣好的银柴胡搬到一旁的药柜上去放着。


静妃端起茶杯,不慌不忙的瞧了她一眼,笑了笑,半晌才道:“我只是想着,前十几年,他已是太艰难了些,我这个做母亲的,又何必再让他为难呢。”


“娘娘有多体贴陛下,想必陛下心里也是清楚的。”大宫女就笑着宽慰道。


静妃浅浅呷了一口茶水,放下茶杯,就在她搀扶下慢慢站起身,从容不迫的掸了掸衣裙,一双眸子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细看起来与萧景琰的眉眼有几分相似之处。


她微微端正下颌,姿态端方,语调雍容,道:“原本也不是什么要不得的大事。”


于静谧的芷萝宫中,掷地有声。


她转而看向宫女,道:“传膳吧。”


“是。”宫女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萧景琰一路往回走,耳边却一句句回响母亲适才说的话,那一个字一个字落在心尖上,明明都是关怀体贴,无微不至,当真是处处都是替他着想,却也沉的让人难以承受,压得人心底发烫,烫的连着眼睛,都险些不争气的生出一滴滚烫的热泪来。


他不知道母亲经历了多少个夜不能寐的时日,才选择于今日开口,也不知道蔺晨背着他去见了他母妃,更不知道蔺晨还背着他为他做了什么事。


只是但凡这么想着,他就心口烫的一言难尽,当下脚步越走越快。


没什么比知道两个他爱的人,同等甚至更甚的爱他,更让人为之一振,甚至感动落泪了。


进了寝殿,萧景琰就屏退随从宫人。


寝殿中未来得及点灯,这会便显得有些暗沉了。雨后的气息,混着与芷萝宫里如出一辙的淡香,萧景琰就想,他怎么就那么笨呢。


只是萧景琰此时顾不得这些了,他一路径直走入内室,却入目只见屋内空空,并未发现人踪。


唯有窗前的缠枝莲纹细颈瓶静静地立在那,头顶一只竹篾风铃,兀自在那悄没声地打转。


瓶子里,一支新鲜的小檗。叶表暗绿,光滑无毛,背面灰绿,叶脉不显,数花簇生,明黄可人。


萧景琰可是记得清清楚楚,满宫里,只有芷萝宫里有一株小檗。


看着花枝新鲜,雨水未干,想必正是从芷萝宫里摘下来了。


也就是说,某个人刚刚也在芷萝宫,兴许做了一回梁上君子也说不准。


“回来啦?”身后忽然听得一人道。


萧景琰转身,瞧着半藏匿在阴影里的人。


那人正抱着双臂,神色掩在阴影里看不清,不过萧景琰知道,他在笑,且是露齿的,自鸣得意的笑。


“回来啦。”吐出一口胸中郁结已久的热气,萧景琰回道。


曾虑多情损梵行,欲倚绿窗伴卿卿。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这两全法,竟然就叫他们两个寻着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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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更新就是这周五晚上了。


原本这一章是打算这周五再更的,因为我周四有一门考试。原本我想着,考得好了,就让阁主如上文轻松点把靖公主娶回家,考得不好,阁主大概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可我就是个沉不住气的,有点东西就迫不及待的拿出来显摆。而且估计无论考得好不好,写出来的东西都会是这个样子,毕竟开明如静妃娘娘,怎么会为难小两口呢。且真爱如我,怎么会为难阁主呢。


你们说是不是?┑( ̄Д  ̄)┍

【台丽/楼诚/全员亲情】小日子

酒昧:

*毫无根据的日常,纯属胡编乱造


*一发完


*老夫老妻和新婚夫妻的故事


*这瓜不甜你打我












《小日子》


 


阿香早早就起了床。


她穿上自己前一天就挑拣好的衣服,踮着脚尖儿悄声下楼打水洗漱,收拾干净之后又仔仔细细地给自己编上麻花辫。


她觉着自己今天这辫子编得格外好看,站在镜子前翻来覆去地瞧了三遍才作罢。


拧开灶台烧上水,阿香把客厅落地窗前厚重的绒布帘子一一拉开,朝日的红光一下子涌进来,绒布上细小的灰尘飞扬在空气里,看得格外显眼。今天的温度比前两天暖和上不少,窗外的几盆月季抽出嫩嫩细芽,她把落地窗打开一扇,微凉清爽的空气倏地扑散了仅剩的那一点儿困意。


水壶传来烧开时的鸣响,阿香急忙跑到厨房里关了火。


楼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猜应该是有人起了。


果然不出一会儿,明楼就从楼梯上走了下来,他看起来没大睡醒的样子,打着呵欠,红丝绒的睡衣被一根松垮的带子堪堪系在一起,鞋子拖在地上踩出不小的声响。


“大少爷早啊。”


“阿香也早。”


阿香把开水小心倒进茶壶里,壶底放了些今年的碧螺春,被开水一冲立刻腾起一阵浓郁的茶香。


“哟,阿诚也起了啊。”


明楼笑说,刚刚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明诚倚在厨房门口,他看起来比阿香和明楼加在一起还要困,有气无力地朝另外两人扬了扬手作为回应。


“阿诚少爷,要不今天的早餐我来做吧。”阿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明诚却已经顶着一张倦容把鲜嫩的青菜按进水里涮洗了起来。


“你去叫明台起床吧,”阿诚用浸了凉水的手背擦了擦眼睛,眼皮留下一道闪亮的湿痕,“今天可是他要去照结婚照的日子。”


“哎,好嘞。”


阿香噔噔跑上楼,餐厅传来明楼的声音,说他今天早上要吃三分熟的煎蛋。


 


明家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郭骑云就要被逼疯了。


“这个最好,这个最好看!”他几近崩溃地看着于曼丽前先是在镜子前正着转了个圈,然后反着又转了一个,最后喃喃道:“还是第一套最好看。”


郭骑云把脸深深埋在掌心里。


“哎呀,天怎么都亮了!”于曼丽一边系着旗袍领子上的盘扣一边从试衣间走出来,她伸出手撩开了窗帘的一角,惊叹道。


“你从下半夜三点开始试了多少套衣服,你去数数,你自己数数!”郭骑云捏了捏眉心,手指头点着于曼丽身后堆成山的白色婚纱,“还天亮了?我看一会儿天都要黑了!”


于曼丽扯开窗帘,清晨的街道上行人寥寥,亮白色的阳光铺在街道上,仿佛是罩了白瓷,还有街边的房子也是,和明台从法国带回来的那个玻璃罩子里的模型一样精致。


于曼丽笑得眉眼弯弯,她把自己的手冲着朝阳的方向伸过去,葱白似的指头笼着一圈模模糊糊的光,像是冬日喷泉里结了冰碴的白石雕,可她却觉得暖极了。


“算算时间,明台也该来接你了。”


“呀!那可不行,我还得把这些衣服再试一遍,我怕刚刚灯光暗,看得不仔细呢!”


 


 


“大哥,阿诚哥,我吃好了。”明台放下筷子,明诚瞥了一眼明台碟子里完完整整的煎鸡蛋,语气平淡道:“把煎蛋吃了再下桌。”


明台苦着张脸:“我这会儿紧张得要死,真吃不下了。”


“那是早饭要紧,还是照相要紧?”


明楼刚刚舀了一口甜粥送到嘴里,齿颊间馥郁的米香还没散尽,明台在桌下求救信号般的一脚就踹得他差点咬碎勺子。明楼一个眼神甩过去,明台赶紧冲他讨好地笑。


明楼一向拿他这个爱撒娇的弟弟没辙的。


“阿诚啊,你看这大清早的,明台胃口可能——”明楼话还没说完,明诚就从与饭碗的斗争之中抽出了宝贵的两秒钟抬了头:“大哥说什么?”


“我说,明台啊,阿诚哥的话,该听的还是要听的,吃饭。”


明楼左手碗,右手勺,端坐于餐桌旁,不怒自威的架势让明台浑身一哆嗦,筷子一个没留神戳破了鸡蛋,灿金色的蛋黄顺着白嫩的蛋清淌了下来。


 


 


于曼丽觉得明诚其实不那么喜欢自己。


那次她和明台上街,手里拎着好几个纸袋子——都是明台给她买的鞋子和旗袍,她欢喜得紧,挽着明台的手天南海北地讲话,像个话唠的小家雀,明台在一旁拍着她的手微微笑着纵容她。可忽然明台不走了,于曼丽顺着看过去,明诚正在街口买糖炒栗子,身后跟着那辆黑色的轿车,车门开着,明楼正探身出来嘱咐着什么。


于曼丽脚下一顿的功夫,明诚也看到了他们两个。


明诚没什么表情,于曼丽往明台身后凑了半步——在她的想象中,自己与明台哥哥们的第一次会面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她应该穿得端庄秀丽,而不是穿着这身艳丽的旗袍,手上还拎着花明台钱买来的价值不菲的物什,像个风尘街上攀富结贵的女子。


明台的哥哥们,那是怎样的风姿,怎样的人物。


而她于曼丽是什么样的出身,什么样的过去。


她怎么能不躲。


可明台却在那时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于曼丽的手被明台捏在手心里,他的皮肤汗津津的,手指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和暖意。


她忽然就不怕了。


于曼丽把婚纱一件一件排好,从绣纹到款式,从花色到做工,一样不落全都比较了个遍,也全都套在身上试了个遍。郭骑云被她搞得一个头两个大,一边帮她从衣架上取来更多的样子,一边抱怨道:“不就是照一张照片,又不是穿一辈子不脱下来了,哪一件不一样。”


“不一样的。”于曼丽忽然正色道,她坐在一堆婚纱正中,怀里还抱着一件,“我本来就配不上明台的,要是再不认真准备得漂亮一些,岂不是一点儿都够不上人家了?”


她说得一派坦然,云淡风轻的语气却堵得郭骑云说不上话来。


“明台喜欢我那是他的事,我也总得让他喜欢得不亏不是?况且这照片以后是要挂在家里的——那可是明家啊,我可不能让来往的客人觉得明家小少爷怎么娶了这样一个人,看低了明家。”于曼丽用手指来回抚摸纱裙上的花纹,千般珍惜万般小心的模样,“而且明台说了,这照片也是要给明家大姐看看的,不更得漂漂亮亮的?”


 


 


“大姐,我出门了。”


明台对着桌上的黑白相片深鞠一躬,明诚似乎是想上前说些什么,但被明楼挡了回去。


明诚回头看他一眼,明楼笑笑不说话。


大门在明台身后缓缓合上。


明诚站在落地窗边,天气确实一天比一天暖和了,羽毛球场因着冬天的缘故被闲置了许久,而今绿草也渐渐破土,只等今年头一阵春风一吹,便又会生得和上一年别无二致了。


可当真是别无二致么?


明诚垮下一边肩膀倚在墙上,早上泡得那壶碧螺春实在是香,闭上眼睛还能闻到浮动的茶味,他在这令人安神的气味中忽然感到了倦怠。


明楼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举着一杯新沏的茶。


“你尝尝罢。”


“谢谢大哥。”


“别喝干净了啊,给我留点。”


“......晚了。”


 


 


明台从门口悄悄看过去,于曼丽正坐在一堆婚纱上与郭骑云讲话,她一字一句说得专注,明台不忍心出声打搅。


她说婚纱照是要给大姐看的,得好好照。明台没告诉过她,自己其实早就给大姐看过两个人的合照。“一看就是个好孩子。”明镜当时是这样说的,他的姐姐眉目间都是柔和的笑意,恍惚让他觉得看见了自己的母亲。


“以后我可得好好照顾明台,不能让他大姐担心。”她接着说,眉梢眼角都是温柔。窗外呼啦啦飞过去一群白鸽,它们的翅膀投下一片晃动的剪影,于曼丽坐在雪白的纱裙之中,像海浪中兀自生出一朵花。


 


镜头前于曼丽摆好姿势,乖巧地把头靠在明台的肩膀上,郭骑云比量了一下,从黑布下钻出来说,曼丽啊,你这个姿势太死板啦。


“胡说,我照了一晚上镜子,就这个角度最好看!”


“哎,曼丽,你这儿有根线头。”


于曼丽慌张问道在哪儿呢,明台给郭骑云使了个眼色,一伸手把于曼丽抱了个满怀,郭骑云眼疾手快地按下快门。


“明台,你混蛋!”


“你看,照得多好啊。”


照片里于曼丽惊慌的表情还在脸上,明台抱着她笑得像个孩子。


 


 


“照得好看,像咱们明台风格。”明楼拿着照片评价道,明诚从明楼身后路过,瞥了一眼照片,简短道:“又胡闹。”


明楼顺势拉住明诚的手。


“明台说,小姑娘有点儿怕你。”


“怕我?”看得出明诚是真吃了一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不知道说什么才合适,最后只得重复了一遍,“做什么怕我?”


明楼嘴角一挑:“你有长嫂风范嘛,好事情。”


 


 


“大少爷,好端端地捂着下巴干嘛呀,牙疼?”


“阿香,少说话,多做事。”


 


 


“随便做了几道菜,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要是想吃什么就说,让阿香去加菜也不碍事。”明楼招呼道,于曼丽急忙点头应下,说没有没有,都是喜欢吃的,让明大少爷费心了。


“见外,叫大哥。”明楼佯装严肃说道,倒是让于曼丽莫名窘红了脸,明台举着双筷子在空中挥了挥,耍赖一般吵道:“好了好了,谁都不许逗她了啊。”


“其实菜呢,都是我们家阿诚特意做的。”明楼故意说得慢,明诚装作没事人一样抹平了桌布角上白色的蕾丝,明台一双眼睛亮起来,还像孩子时一样奶声奶气地叫了他一句:“阿诚哥!”


明诚终于也绷不住,笑了起来。


水晶灯在头顶明晃晃地照着,这桌子上终于又坐回了五个人,明楼夹了一筷子菜到明诚碗里,明诚说我能够到,明楼点头,习惯,习惯了。明台一边吃一边夸阿诚哥手艺真好,以后要吃一辈子阿诚哥做的菜,明楼拿筷子截下了明台正往回夹的红烧肉,你说谁吃一辈子呀?明台还没吱声,明诚先伸出筷子插住那块儿色泽鲜亮的红烧肉,在明楼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放进了自己嘴里。


于曼丽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阿香也给她夹了一块儿肉放到碗里,说小嫂子多吃点,你可真是太瘦啦。于曼丽一边吃一边心里犯嘀咕,怎么还叫小嫂子啊。


正想着,一抬眼看见明诚盛了碗汤推到自己面前,于曼丽把汤碗捧在手心里,就着三兄弟的拌嘴声喝得津津有味,心想,哎呀,小嫂子就小嫂子吧。


 


 


明诚在睡梦中好像听到楼下有人在张罗着什么。


他听到有人在说,阿香,水烧开了呀,快去关火。分明是明镜的声音。


厨房热热闹闹的,明镜一手拿细布垫着去揭汤锅的盖子,一手用勺子盛出来一点儿汤尝味道。“明台爱喝这个的呀。”她总喜欢这样说,还不许别人进厨房帮忙,说是这汤每一步都得她自己把关,不许别人添乱的。明楼架着金丝眼镜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而明台——明台不睡到七点钟是断然不会起床的。自己拉开了客厅的窗帘,磅礴的日光倾泻进来,落在他的身上,他不觉得刺眼,只觉得温暖。


餐桌上明镜开心地对他和明楼说道,昨晚上明台给我看了他和一个姑娘的合照,哎呀,那姑娘漂亮的哟,一看就是个好孩子,我喜欢。


明楼附和着,大姐喜欢,那一定是好极了。


明镜拿手指去点明楼,你呀,就是说得好听,害我抱不上侄子的你是头一个!


明楼自知理亏,赔着一张笑脸,明镜话锋一转,手指又点上明诚,你是第二个!你们就是合起伙来气我的!


明诚一口气没上来,呛得自己扶住桌角直不起身子。明台穿着睡衣站在楼梯上揉眼睛,你们又说我坏话,我可都听见啦。


 


 


明诚在晨光中缓缓睁开眼睛。


明楼在身后用手臂圈着自己,他不知醒了多久,手掌一下一下蹭着自己的脸颊。


“做梦了?”


“梦到大姐了。”


“大姐说什么?”


“说咱们两个害他抱不到侄子。”


明楼闷声笑了起来。


明诚撑起身子准备起床,说再晚他们可就醒了,我回不到自己卧室,只能从你的屋里走出来了。


明楼把明诚拉回来,重新塞进自己怀里。


“晚了,你听,他们早就起了。”


明诚侧躺着听了一会儿,果然楼下隐隐传来压低了的讲话声。


 


“哎,小少爷,这个鸡蛋不是这么煎的,要糊了要糊了!”


“别吵吵,别吵吵,一会儿他俩好醒了,我知道怎么煎鸡蛋——”


“哎,明台!你别放葱花,阿诚哥不吃葱花的!”


“你才进门几天你知道什么,你说不吃就不吃啊!”


“我问过大哥的!快!你快给挑出来!”


“小少爷,曼丽嫂子,煎蛋糊啦!”


 


明楼弯下身子,鼻梁贴着明诚的脊梁骨,说让他们折腾去吧,咱俩再睡一会儿。


明诚笑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明家的又一天开始了。


 


 


【小日子·完】


 


 


 另一版楼诚/台丽/风镜请走》》


《革命人永远是年轻》



【蔺靖】尊前是故乡(二十)长诀

谦金:

二十 长诀
BE BE BE

看HE的话到上一章就够了!
 
       空相是十二岁的时候被师父收为弟子的。生身父母贫苦,养不起许多孩子,便送了他来寒山寺出家。空相的师父法号玄苦,平时少言寡语,不苟言笑,几乎不与同辈一起研习佛法,只自己偶尔在后山崖壁上打坐,一坐就是一夜。 



       空相刚来时活泼好动,曾问师父的俗家姓名是什么,师父双手结定印于脐下,闭目坐于蒲团上,轻声道: 



       “我都忘了。” 



       空相不信,哪有人忘了自己的名字的?但师父性子孤冷凄清,他也不敢多问。只不过一日,他替师父洒扫禅室,扫帚不小心碰翻了一个檀木盒子,物什掉了一地。他慌忙俯身去捡,无疑中看到一个金丝镶边的腰牌,上面用隶书刻着一个字:蔺。 



       空相连忙把地上的画轴、玉冠和剑穗拾起来,连同腰牌放回了原处。 



       师父还是和以前一样,每月初一、十五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整天,不食不语,也不让任何人打扰。空相刚进寺庙时不知道规矩,初一早上去给师父送斋饭,一推门眼睛就停到了挂着的画轴上,画上是个剑眉星目神采奕奕的男子,他从没见过如此英武之人。等师父出声询问时他才回过神来,自知失仪,低头等师父责罚。师父却只是让他回去,一个字都没有多说。他觉得师父突然老了。 



       空相眼见师父一天比一天老迈,却一天比一天平静,他以为是师父修习得道,参透了生死。 



       某一日他照例去给师父打水,怎么喊师父也没回应,他走近塌前一瞧,师父在梦中圆寂了。师父嘴角微微上扬,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师父留下一封信交代身后事,说遗体要火化,骨灰和檀木盒子送到金陵,交给一个叫战英的人。


 
       师父出家四十余载,酒色财气一样不沾,按理说早已是得道高僧,可火化之时并没有出现舍利。空相不敢多想,把骨灰装殓好,和住持回禀一声前往金陵。 



       战英看起来只比师父小一点,也近古稀了。空相起初说是玄苦大师的骨灰,战英还有些疑惑,空相便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提了一个蔺字。只见战英身子一晃,直挺挺地栽倒了下去。 



       下人七手八脚,又是掐人中,又是捣着脊背顺气,战英才缓缓转醒。一睁眼,泪便扑簌簌地落下来。战英哀极。等稍好转些,又向他打听些师父的旧事,空相一件件细细说来,引得战英多次泪下沾襟。 
战英不由想起了四十五年前的旧事。 



      当年与南楚虎踞关一役大胜,本以为就此还朝,却在回营的路上出了意外。当时景琰在队伍最前面,战英和蔺晨在末尾压阵。离营房十里处突然炸声震天,火雷之声不绝于耳,蔺晨打马狂追,直奔景琰。南楚的火雷加了碎石瓦片,先头部队毫无防备,突袭之下几乎全没。 



       蔺晨在尸山之中刨出景琰之时,人已经不行了,蔺晨一把抱起景琰要回营医治,景琰伸手拦他,说是有几句话,就撑着这口气等他来。蔺晨只觉得掉到手背上的泪抹都抹不干净,听到景琰当时断断续续地说: 



       “好…好好活,别急着…来…来见我,我等着…你呢。” 



       景琰握着蔺晨的手,要他答应,蔺晨不得已,含泪点了点头。看到蔺晨点头,景琰心愿已了,闭目安然离去。 



       蔺晨就这么背着景琰走回营房,一路上战英、穆青想替他,蔺晨不肯让别人碰景琰一下。他亲手给景琰擦洗,换殓衣,梳好发髻,等天明装殓时又抱到棺椁里,仔仔细细地把锦被盖好,掖好被角。战英偏过头去不忍看。 



       将近辰时,蔺晨还伏在棺盖上不让盖,战英急了: 



       “王爷不是善终,得在日出前盖棺,要不被太阳一照魂飞魄散,到了阎王殿也投不了胎啊。蔺先生,得送王爷走了!” 



      战英说完让几个副将制住蔺晨,自己开始往棺盖上敲钉子。蔺晨像是疯了一般,嘴里不停喃喃着一句话: 



        “他怕黑。” 
 
       后来景琰尸身运回金陵,葬于皇陵。之后,蔺晨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再也无人见过。不过,战英确定蔺晨还活着,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蔺晨答应过景琰好好活,即便再难,也不敢死。


 
       蔺晨觉得自己此生真是一语成谶,在五台许愿时说的一切代价他根本付不起,但却提前把好处预支了。现在想想是自己贪心,如果当初和景琰一样,只求个一生一世说不定能善终。 



       他这一生醉里论道,醒时折花,何曾有过羁绊,到如今才发觉自己看不穿、说不明、悟不透。众生皆苦,生亦苦,死亦苦,所求不得是苦,所爱离别是苦,不如剃去三千烦恼丝,遁入空门,了却凡尘无妄的念想。 



       不知道是不是怕他记挂,这四十五年,景琰的魂魄都不曾入梦。连一场梦都成了蔺晨的奢望。 



        终于有一日,蔺晨又梦到了一身红衣的景琰,在梨树下冲他招手,叫他过来。梨花落了景琰满肩,蔺晨走过去,替他拂掉头上的花瓣,轻轻把他揽在怀里,说道: 



       “我听话了,你也要守约,来见我。” 



       蔺晨永远停在了这个梦中,是他自己不愿醒。
 



       战英依蔺晨信上所言,在他的骨灰上种了一株合欢,在初春之时,移到了景琰墓旁。 




       纵令颜色改,勿遣合欢异。 
 
 



 
——————————分割线—————
全文包括BE完结于此。


我先去哭一会儿。话说写十分钟哭半小时的人就是我。


琰琰我还是爱你。


喜欢的话请点亮蓝手与红心哟~
欢迎大家来评论!

【蔺靖】山高水长 [一发完]

冬节长至:

【文前唠嗑】


小虐怡情 大虐伤身(不要问哪几个是小虐哪几个是大虐 因为我也不知道)


【超长预警】【近一万九千字】【大家让窝一发完窝就一发完了 但是 是真的 很长 ……】


故事是早就有的 早到一年多前吧 今天也算是个奇特的anniversary(对,窝睡醒就开始写火把和人间)


其实说到底也是私心 送给一个人 知你能读到 再说点什么呢 祝福你吧


借楼诚一个载体 选来选去 到底还是安在了蔺靖头上 辛苦二位了


时间线我尽力了 剧情有改 私设有一点 bug……我猜一定有


背景什么的 既然架空了 窝也就不管了 朝设混乱 憋打我哈哈哈 


以下,正文。


——————————————


【一】


萧景琰初到东海时年十九。


靖王既是皇子,文有长兄祁王提携,武有赤焰主帅林燮指点。年纪虽轻,其眉目间业已显有雍容气度,举手抬足又颇挟将帅之风。所以,当他铁甲未卸,带了个同样重铠加身的偏将出现在蔺晨身后,躬身抬手行礼,称他一声“蔺先生”的时候,着实将蔺晨惊了一惊。


琅琊山很早便已承不住蔺晨,老阁主思虑半天,择日试了他的功夫,终于眼睛一闭允他下山,自己也能落点清静。蔺晨十四岁起提剑走江湖,这几多年天南地北地跑,形形色色的人,哪一种他碰不上?农渔商户,游侠墨客,郎中蕃将,便是大梁国国君他也得见过两次。这个人不同,可到底哪里不同,蔺晨也说不上来。


蔺晨长萧景琰六岁。二十五岁的青年,身体强健,胸有沟壑;腹含诗书琴画,脑呈星斗河山;更兼剑眉星目,朗面散发,白衣雪袖——他转过身来,将萧景琰也看愣了。


 


这几日东海换防军将到,怎奈营中副帅半月前染上咳病,眼见距回京之日仅余半月,副帅病情却每况愈下,军医束手无策,派人进城召来的大夫郎中看过也都摇头。副帅于战事上对萧景琰常有提点,靖王虽为主帅,却也尊其为师长。在生病这件事上,副帅自己看得开,但萧景琰发了脾气。


再过了半日,偏将回报,说听疏春堂的大夫讲,前几日来过一个穿白衣的人,路过堂里存药的柜格就说他家存的蓖麻子和荆芥受了潮不可再用,待去查点,果然受潮,因此自觉其人定大有医才,虽不知现在何处,但近几日倒也有时看见,毕竟像他这样穿戴的人,在这城中并不常有。


东海宁州镇小,人很快找到,此时正在城西莫家茶肆。偏将托人打听清楚了,却又不敢直接请来,回转报靖王说,此人乃琅琊阁少阁主,可能得叫殿下亲去相邀。萧景琰虽是宫中人物,却常年在外征战走动,又有武人心性,对江湖事多少感兴趣。听到是琅琊阁,心里顿起几分肃意,匆匆交代了营中事务,铠甲不卸衣不更,便直扑茶肆。


 


萧景琰上至二楼,茶肆小二惶惶给两位军爷指人,抬手说凭栏摇扇的那位白衣公子就是。眼前人转过身来,萧景琰蓦地竟说不出话。看其背影,本以为名冠天下的琅琊阁即使是少阁主怎么也都已至中年,虽或已开始蓄须,却亦不减半分潇洒,哪知这少阁主竟也是个青年俊才模样。见他起身收了扇子回礼,萧景琰才直起身来。


“您是?”本大可不必用“您”,但蔺晨暗自思忖了,此人气度不凡不是普通武将;年纪虽轻,看着还未及弱冠,但其装着已是一军主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朝廷中人,老爷子说了,打交道需得更加谨慎,尽量别初次见面就在礼节上得罪人家,虽然……是人家找上门来的。


静了半刻,偏将看萧景琰眼色,还是压低声音答了他:“这位是我大梁靖王殿下。”蔺晨心里一动,果然。


“靖王殿下。”他再躬身一揖,起身时已丝毫不怕失礼,将萧景琰从头至脚瞧了一番,不错,丝毫未染宫墙内的贵俗之气。萧景琰的确不甚在意,本就有事相求,此时也不客套,直接开口。


治病救人——蔺晨既然自诩天下第一蒙古大夫,人家又亲来相请,自然没有推脱的道理。况且这位靖王殿下看来还算好相处,心诚口直,气也正。蔺晨另翻过一茶盏,将壶里最后一点茶水匀了:“东阳东白。”


饮毕两人起身,萧景琰边走边道:“先生若不嫌,可骑我战马先去诊病,我随后就到。”


“不用。”蔺晨扬眉一笑,绕到茶肆侧门后小园中牵出一匹白马来,“我有坐骑。劳烦带路。”马体匀称健硕,毛色油亮,没有一丝杂毛。


“好马。”萧景琰由衷赞了一声。


蔺晨听了,抬手胡噜一下马首,笑着答声“当然”即飞身上马,身形敏捷,衣袂飘飘,萧景琰看了不由生羡。


 


蔺晨针走三巡,副帅脉象回力,凶症已除。他来的时候已过了午时,而后诊脉用药行针,此刻起身才发觉日已归西,夜色初上。他写张药方拿在手里,开门却见萧景琰背手立在廊前,怕是已经站了好几个时辰:“殿下?”


“先生,如何了?”萧景琰转身,见蔺晨拿着方子蹙眉踱出来,心下焦灼又起。


蔺晨抬眼见其脸上神色,腹诽一句这样不经逗,担心他冲动下不知会发生什么,也不敢再装,把手里方子往前一递:“没事了。照方抓药,煎服,一日三次,吃上五日我再来诊脉。”


萧景琰闻言面露喜色,将方子递给偏将,而后再向蔺晨道声谢。蔺晨点了头转身即走,步子还未迈出,又被萧景琰一声“先生”叫了回来:“这……夜色已上,先生也没用晚膳。您若不嫌军中条件稍陋,今晚不妨就留在营中吧?”


若照蔺晨从前脾性,便是披星戴月,他也是要赶回城里去的,总好过在这里吹海风——营楼后是校场,校场外就是东海,这地方离得太近,难免就披上一身海腥气。


但其实……说是有多嫌弃倒也不至于,蔺晨这么解释自己那鬼使神差的一点头。


 


翌日天色方转一点亮,萧景琰就醒了。提剑走出房门的时候,仰首还可见天上星斗。


昨日既见蔺晨,与他同来营中路上,侧头见其马上一派恣意逍遥情态,蓦地便激起他沉潜许久的少年心性。林殊很小就常随父出征,每次回京总能与他讲些江湖市井的新鲜事儿。萧景琰自小长在宫里,自然不能同林殊一般四处去看,于是全靠读几本游侠列传解乏,至多也只能在心里勾画几幅江湖模样。


十六岁,他第一次随军出征,原是自己请缨。他本想着终能同林殊一般,却没想自己坐镇军中主帅,片刻都无法离营野游。皇子领兵总易叫人不服,好在萧景琰自己还是有真本事硬功夫,身边又有一位素有威望的副帅帮衬,三年下来不说战功赫赫,却也是胜多败少,在军中名声渐起。但日复一日,他也逼着自己在沙场上将那少时留下的期冀一点一点磨了去。他原以为自己此些闲心思早被埋没了,谁知这琅琊阁少阁主竟将他激得胸口发烫。


这些年战场上使剑,用的都是硬碰硬的打法,求快求准,至多再加上点足以自保的招式,从前练的剑法能用上的也只十之五六。萧景琰昨夜做梦,睡得不算太安稳,学过的最后一套剑招在脑里过了一夜,晨起终于按捺不住,趁着今日两军操练轮空,直往校场去了。


到了校场他才知道,还有人比他更早。蔺晨。


蔺晨还是昨日那身衣服,衣料扎实,宽袖宽摆,舞起剑来却丝毫不显笨重。他在空中身形一凌,束发的月白缎带与白衣齐动,行云流水,倒如沙鹤展翅。然后萧景琰就看到了蔺晨手里的剑,玄铁身,白玉坠,银丝穗。


 


萧景琰不知道蔺晨是什么时候看到他的,只记得某一刻那白影倏忽就闪到了近前。萧景琰被他周身剑气震了一震,却也不及多想,只能拔剑相迎,反手掷出了剑鞘。


萧景琰方才在旁边立着看了半晌,自知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于是也就放开了去打,输得如何狼狈他都认了。不曾想十招过后,蔺晨的剑势顿收凌厉,竟然开始引着他走,张弛有度,不觉间已多有指点。这一场,打得萧景琰酣畅淋漓,收了势才发现自己随意丢在地上的剑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蔺晨手里。


“承让。”蔺晨抬手扔给萧景琰,自己还剑入鞘,“殿下这么年轻,身手倒是不错。”


萧景琰也收了剑,抬手朝他抱了抱拳:“和先生差得远了。今日多谢先生指教。先生今年……?”意在问他岁数。


蔺晨挑眉反问他:“殿下今年?”


“十九。”萧景琰答得大方。


蔺晨菱唇一抿,笑出来:“果然年轻。我虚长殿下六年。”


“先生……”萧景琰点头,开口方想说什么即被蔺晨打断。


蔺晨看他一眼:“我叫蔺晨。”


“失礼了。”萧景琰忙道,“蔺先生……”话刚出口,没想还是被蔺晨打断。


蔺晨无奈:“先什么生,叫都叫老了。”


萧景琰愣了半刻方悟,却又踌躇:“蔺兄?”眼见对面人眸色炯炯,终于改口,“蔺晨。”


蔺晨这才笑开,点头问道:“殿下刚想说什么?”


“我也有名字,我叫萧景琰。”他蹙了眉。


这次换蔺晨愣了:“欸,您可是靖王,草民直呼殿下姓名,这是大不敬。”


萧景琰稍显不耐,竟已有些恼了:“蔺先生……”


“景琰。”蔺晨忙接口道,吐出这两字,眨了眨眼睛去看他。


彼时天已放亮,新日初阳光芒下,十九岁的青年笑得神采奕奕,额角还带一层晶亮薄汗;一身便服,牛皮腰带护腕,更衬其肩背挺拔,如松如杨。校场风起,刮来东海咸腥。


南有樛木,葛藟萦之。


 


蔺晨说到做到,第五日傍晚,他飞骑奔入营中,萧景琰却不在。


待到蔺晨给副帅诊完脉,开了补气的方子,萧景琰才带着偏将走进屋内,颇有些风尘仆仆。蔺晨指着方子交代了几句,起身才走到屋外便问他:“刚从外面回来?”


“嗯。”萧景琰点头,抬手给他看手里盒子,“朋友相托。”


蔺晨看他一眼,接过盒子打开,绒布正中是一颗硕大浑圆的雪白珍珠,他哑然失笑:“你这什么朋友,乐得你费这么大心思找这么大颗珍珠给他?”


萧景琰闻言眸间欻地亮了,一脸兴奋:“赤焰军你知道吧?我的这个朋友,就是赤焰少帅林殊!”


蔺晨从腰侧抽出把扇子,也不展开,就在手里颠来倒去:“知道。说起来,我爹和他爹还颇有交情。俩老爷子大战了三天三夜,从琅琊山脚打到山头未分胜负,打完倒是成了至交。只不过我是从没见过林殊,他两次来琅琊山我都不在,一次在漳州,一次在廊州。”


“你怎么会没见过他”萧景琰自觉遗憾,“你若是见着他定不会失望。”


“是么。”蔺晨倒不甚在意。


两人踱了一会儿,萧景琰突然停步开口,语里带些兴奋:“我七日后换防回京。你去过金陵城吗?要是没去过,不如与我们一同回去?我顺便引你和小殊见面。”


蔺晨侧头看他,看到萧景琰眼里期待,略想了半刻便点了头:“行。七日后,巳时,我在你营楼门前等。”


 


 


【二】


待从东海终于回到金陵,萧景琰才晓北境战事,见驾出宫,一副失魂模样回到府里。


蔺晨也是直到进京才知晓此事,心绪复杂,悲哀顿生。稍平静下来却也忍不住思忖,这么大的事,为何琅琊阁的鸽子一只都没飞到他手里过。


他立在院中,前因后果桩桩件件一时如何都想不明白,心里也有些烦躁,然后就见萧景琰满目通红地疾走进来,见了蔺晨,足下一顿,双唇发颤,终是什么也没说,又快步往里走去,猛地关上了书房门。


——谋逆。叛乱。


——七万赤焰。全军覆没。


——皇长兄。林帅。小殊……


北境金陵,地覆天翻。


紧闭的书房内传来第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时,一只鸽子悄无声息地落上了蔺晨的肩头。他从鸽腿竹筒内取出纸卷读了,抬眼看了看动静渐剧的书房,抬手让鸽子回去了。


老爷子催他回琅琊山。可他现在还不能走。


 


屋里渐渐没了动静。蔺晨走近,书房门前只站着个十七岁的列战英。


蔺晨敲门,试探着出声:“景琰?”几日回京路,萧景琰已待他亲近,豪气相称,心中烦扰之事桩桩件件都予他说了,蔺晨自然也不会端着。但这个称呼却惊得列战英抬起了头。


过了许久屋里的人才答声“进”,嗓音嘶哑。


蔺晨推门进去,屋内狼藉一片,萧景琰背身立在窗边。蔺晨扫视了一圈屋内,示意列战英同他一起将倒在地上的书架扶起,让他将砸碎了的两只花盆收拾了。


列战英动作很快,清扫完毕就退出屋外,顺便带上了门。门被重新关上的一瞬,蔺晨看到窗边的萧景琰,挺拔的肩背陡然坍塌下来。他没有转身。


蔺晨看着萧景琰背影定了几秒,终于还是没有开口。他调转了视线看向撒了一地的书,然后叹口气,默默跪下身,一本一本去拾,将翻折的封面页脚一张一张展平压好,再把书分摞堆叠,而后一摞一摞重新摆上书架。蔺晨的动作实在很慢,有意等着萧景琰开口,谁知待他将这繁琐工作细细完成了,那人依旧一动不动地立在窗前。而此时日已西斜,屋里渐显昏暗,死寂一片。蔺晨也立了半晌,转身去寻火折蜡烛,谁知才迈开两步,萧景琰突然便开了口:“不要掌灯。”


 


“景琰?”蔺晨又回转来走到萧景琰身边。


萧景琰微侧了侧身,低头似在寻其足尖,哑声说了“蔺晨”二字,颊上蓦地便多了两道水痕,趁着窗户透进来的熹微光线,蔺晨看得分明,两颗水珠一先一后砸碎在了明光甲上。他这才意识到,萧景琰自回京见驾后,直到现在甲胄竟都未除,于是开口道:“还是先更衣吧。”


萧景琰摇了摇头颓然坐下,蔺晨也跟着在其身侧坐下了。


“你也知道了吧。”萧景琰这一句虽然声低,却是杂进了万般情绪,愤怒,悲伤,无助,绝望……再开口已是极力忍耐,每一字都几是拼尽全力憋出口的,“父皇他怎么能……祁王。林帅。小殊。他们怎么可能……让我怎么信……”


蔺晨抬手抓住萧景琰的右肘,那人全身抖得厉害,下一秒他就蓦地转身面对蔺晨,一声低吼如同泣血:“我不相信——”一吼既出,失声痛哭,头脸愈埋愈低。


看着伏身哭倒在自己身前的靖王殿下,蔺晨痛从心起,眼周酸疼,骤地竟也落下泪来。好在天色更沉,他赶忙抬袖擦去脸上泪渍,深吸一口气,两手稳稳当当搭上了萧景琰的肩头。


近子时的时候萧景琰才回到卧房,方躺到榻上即睡了。


他从午时起便水米未进,重甲披了一整日,刚又狠狠地哭了一阵,身心疲恸。蔺晨趁他无觉,捞过手腕诊了诊脉,细细想了近半个时辰,才到外间矮桌提笔写了张方子。


蔺晨小心出门,见列战英还在屋外候着,便把方子交予他,叮嘱道:“你等殿下明日里醒了,照这方子把它当茶拿滚水泡了,稍晾一晾再给他端去。”


 


萧景琰这一夜睡得浅,卯时才过便醒了,起身更衣开了门。原本一下人提着热水手巾从廊底缓步走来,远远瞧见靖王卧房门开了,赶紧加疾脚步过去:“殿下您醒了?您先洗漱,厨下已备好茶水,这就给您送过来了。”


“什么茶水?”萧景琰叫住他。


下人躬身:“回殿下,昨天夜里列将军吩咐的,说是蔺先生写的方子,让小的今天一早泡茶给您送来。”


萧景琰点了点头,说话间茶盏送到,他伸手接了,示意递茶的人回去,又问:“蔺先生呢?”


下人回话道:“列将军说,安排歇在客院厢房了。”


“客院?”萧景琰眉间一拧,“东西厢房不是都空着吗?安排去客院做什么?”下人不敢答,只躬身说“是”。


萧景琰喝了水进屋洗漱,再出来,便径直往客院去了。


 


萧景琰原本想着蔺晨昨夜比他迟歇太多,现在应该还睡着,没想方迈进院内,即见其长身玉立在石桌边,伸臂放走一只鸽子。


蔺晨抬眼看到萧景琰,觉其脸上神色还算平静,遂展颜打声招呼:“这么早就起了?”


萧景琰点头走过来:“哪来的鸽子?”


“自然是琅琊阁的鸽子。”蔺晨挑眉,勾出几丝得意,“养得不错吧?”


“不错。”萧景琰答他一声,略显敷衍,也不往下追问。


蔺晨耐不了这人缄默,想了想再开口:“茶水喝了吗?”


萧景琰答得快:“喝了。”


“如何?”蔺晨又添一问。


萧景琰看他一眼,默了半刻抬眉,黯沉许久的面上终于浮出一丝隐约笑意:“不如那日的东阳东白。”


“你倒嫌弃起来了。” 蔺晨乜他,“早知靖王殿下不领情,昨夜就直接给你开一斤黄连,让你苦上半个月。”


萧景琰道声“你敢”作势要打,蔺晨往后一闪嚷句“殿下饶命”,谁知那人连上半身都未动便径直将手放下了,脸上蓦地换了神色。


蔺晨在两步开外站定,知他又在想昨日事,不愿扰他,又不忍他陷入苦伤太久,尤其不想见他思虑着又是心神俱碎的情形。


待萧景琰终又回神,才发现蔺晨默然站在那里不知多久。他闭了闭眼勉力平复,而后起身道声:“蔺晨,谢谢你。”


 


蔺晨白日里出去了一趟,下午方归。人刚到靖王府门口还未下马,即见府门大开,一人一骑猛地窜了出来,列战英叫着“殿下”追出门,一眼瞧见蔺晨正在府门口,也顾不上其它,直接开口对他道:“蔺先生,快,殿下……”


列战英话未说完,蔺晨双腿一夹马腹,已是径直追了出去。


萧景琰一路策马飞奔,到帝宫门前又突然勒缰,在原地停了半刻,而后调转了马头。此时不远处蹄声渐明,是蔺晨追过来。萧景琰看他一眼,蔺晨亦赶紧调了头跟其身后。


两骑一前一后回到靖王府时列战英还站在门前,见到二人回来,忙一左一右接过马缰,向着萧景琰欠身,又对蔺晨点了头,一双眼里写满“千恩万谢”。


 


两人踱到书房,蔺晨才关了门,萧景琰铁拳将檀木桌子捶得几欲裂开:“父皇下诏,命我带军去贺兰,明日出发。”


蔺晨却如同没有听见一般,他眼里此时只有萧景琰捶到桌上的右手,一拳下去,指骨节上已经渗出血来,很快就顺皮肤纹路溢到了指缝间,三颗血珠子依次落在紫红色台面上,顺着木头纹理爬开去。


他不答话,伸手去松萧景琰的拳头,叹口气问他:“你倒是一点不觉得疼?”


萧景琰接了诏命后就一直在气头上,方才跑了一圈马也未能解,此刻听到蔺晨声音才低了头,看到自己手上鲜血也愣了愣,任蔺晨拉过去仔细查看。他终于一口怒气松下来,顿了半刻,低声道:“是我失态了。两日里两次失态,倒叫你见笑了。”


“等着。”蔺晨摇摇头,丢下二字起身出门,叫人送碗清水进来,自己回房取了一只小瓷瓶一只小瓷罐还有干净绷带,替萧景琰处理手上伤处。


蔺晨一边往萧景琰右手骨节创口处洒药粉,一边念念叨叨:“知道你生气,但你也没有必要把气往自己身上撒吧。你这么一拳头下去,看看,桌子一点儿事没有,你的手呢?多了八个口子,明天还会肿成萝卜,你这还是拿剑提缰写字的手呢。若是必须得捶那么一下才行,也不知道换个手捶……”


蔺晨洒毕药粉把小瓷瓶收了,再看了看萧景琰四根手指的指根处,拿过小瓷罐揭开盖子,从里面挑了点药膏往他的指根处揉。力道方一上去,即闻萧景琰暗自倒吸口凉气,蔺晨耐不住便又张了口:“你现在知道疼了?这几根手指头可能得肿上三五天。你明天就走是吧?把这罐药带上,不要嫌麻烦,早一次,晚一次,把手洗干净,像我这样自己揉,揉完了再拿干净绷带裹上……”


“我明天就走,那你呢?”萧景琰长久沉默,开口第一句竟是问这个。


蔺晨已在往他的指根上裹绷带,听闻此言抬头看了看萧景琰,而后低头继续手上动作,一边回他道:“回琅琊山。怎么,不舍得我走啊?”


萧景琰又静了片刻,而后答他:“是。”


蔺晨闻言手下一顿,这一次没敢抬头,停了半刻才继续,仔细裹完了绷带复开口道:“我知道……没一个人盯着,你是绝不会记得往手上裹药的。”


“蔺晨。”萧景琰叫了他名字,他不得不抬起头来看他。


“景琰……”蔺晨这一声好似叹息,“我爹这几日也不知什么事,催得有些紧,鸽子来了五六只了,得回去一趟。”


萧景琰一“嗯”,站起身来,看蔺晨用剩下绷带沾了水,把桌上的血迹擦去。


“我在客院房里给你留了两只鸽子,你带着走吧,要有事寻我,就让它们飞一趟。”蔺晨收拾了桌面,把那小瓷罐往萧景琰面前推了推,自己拿起瓷瓶绷带和那只盛水的碗走到门口,即推门前又补了一句,“哦,你千万记得喂它们,拿豌豆拌盐粒儿。”


萧景琰应声“好”,伸手去够桌上的小瓷罐,眼睛却直直看着蔺晨。


蔺晨脚步一滞,终于还是回转过来,将手上东西搁下,对着萧景琰认真道:“贺兰是吧,记着呢。到时我把琅琊阁的事情处理好了,下山去贺兰找你。”


 


 


【三】


萧景琰在贺兰终没等到蔺晨。


但蔺晨也不算食言,他回了琅琊阁后的确日日忙得脱不开身。待他终于能从山上下来,萧景琰已过弱冠。


萧景琰在自己二十岁生辰的前十日才接到诏令,匆匆回京,草草行了冠礼,母子相见时短,静嫔还自觉未能好好与靖王说上几句话,他就又奉诏赴了青冥关。祁王事出大半年,这个七皇子便被父皇冷落到如此地步,朝中不论此前明白还是不明白的人,见其冠礼那日的仪典排场,早已全是了然于心的姿态。


蔺晨当然也是明白的,但他实在走不开。蔺老阁主刚收了个火寒毒的病人,方挫骨削皮给人拔了毒,正是最凶险的几月。老爷子说什么都不放心假手他人,需得自己和儿子亲自盯着才行。蔺晨无暇抽身,只得托人给萧景琰送了份礼。


哦,是,那身中火寒之毒的病人,即是蔺晨此前从未谋面的赤焰少帅林殊。


 


萧景琰生辰当日回府,前厅的礼盒又已摞上了。于这些生辰之礼,他从前一向眼不斜视直接略过。今年加冠,礼更多些,却也无外乎是那几样。金银财宝他不求也不缺;屏风奇石他亦不喜;常年征战,锦缎华服太多他自然也无用。但那日他却莫名往长桌上看了一眼,一只冰蓝绸子裹的、月白缎子扎的小盒,在一片红粉金黄中实在有些突兀。萧景琰再多瞧了一下,蓦地觉得眼熟——这月白缎子和蔺晨束发用的发带可不是同一种料子,连上压的云絮暗纹都一模一样。


萧景琰沉了一整日的脸终于亮了几分。


绸裹的是个小紫檀木盒子,开了锁扣掉出一张素白笺子,只行草落了两个字,“蔺晨”。里铺的暗红绒布上躺着一枚剑穗,萧景琰端详半晌总算忆起,这是蔺晨玄铁剑上的那一枚。当日里天暗,他看得还不算太真切,只道是白玉坠银丝绦;现仔细瞧了才发现,坠子当是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的,穗子是金绦银丝编的,而那上系的扣子都是精吹琉璃扣。贵而不华,倒是蔺晨的性子。


萧景琰指腹摩着那剑穗,想来镇守贺兰的那些时日里,坐在马背上行在峻岭间偶尔觉得孤寥,也不全然是因为时走境迁依然绵亘的不绝悲愤。也因为失落。


他记得那惯穿白衣的人曾讲过一句,会到贺兰寻他的话。然最终却也只是,昏以为期,明星晢晢。


 


蔺晨下山后连赶了十日的路,自南向北,昼夜兼程。塞外尘多风大,此来路上他倒是添了件铁灰披风,一到青冥关内便丢了去。


他在镇上寻了间客栈,先把马刷干净了,又将自己打理清楚才去见萧景琰。他心下想着,朋友间本不必这般矫揉造作,但即便贺礼送到,他到底还是欠他一句“生辰喜乐”,不论已过多久。


对着铜镜束发的时候,他看着自己一张脸,脑里竟蓦地响起那同他一起下山的人在他耳边千叮万嘱的话来:“别叫景琰知道。”说这话的人叫梅长苏。他自然还是对梅长苏点了头的。毕竟不论如何,梅长苏的叮嘱也都合情理。可蔺晨逍遥坦荡了二十余年,这是他第一次在“应是不应”这一事上踌躇如此之久。


然后他终又寻到了说法——林殊早已死在北境。他认识的这人,唤名梅长苏。如此想着,蔺晨才又换上他那洒然自如神色,飞身上马,往萧景琰营里去了。


可待到终于站在萧景琰面前,上上下下将这人仔细打量了之后,蔺晨又回心里问候了梅长苏八百遍。这才一年,萧景琰就往自己身外筑了铁瓦冰墙,原先那个朗如清风、明比初阳的年轻靖王,如今面上留下最多的竟是凛郁。


这颗心呵,太过多情多累。萧景琰愈是寡言,蔺晨便愈是疼惜,立了半晌还是说不出话来,最终竟是让靖王先开了口:“你终于来了。”


这一句话敲得蔺晨恍恍然醒过来,弯了腰挑了眉问他:“你这是在恼我食言呀?”


萧景琰看他一眼,只低低笑了一下便收了神色,摇摇头叹口气径直往里屋去了:“我在你眼里原是这般小气。”


 


塞北的气候说来奇怪。风刮起来的时候漫天尘沙,浑黄一片,十步开外业已难辨;而一旦风止,空气便干净而且干燥。


连日赶路本应累极,但那夜蔺晨却没了睡意,三更时分便从榻上翻身坐起,推开窗户撞见了漫天星斗。而后他索性便穿戴整齐踱出屋去,未料到各地军营所设均是一般,蔺晨不察间,绕来绕去竟还是绕到了校场。


蔺晨走着走着终于立定了,发带衣袂无风自起。如此立了不到半刻,蔺晨忽地身形如电,只脚尖一点,便在平地上往前掠出了十余丈去,手探到腰间摸出把扇子来,指尖微动,扇面啪地展开。


“什么人!”蔺晨一声低喝,薄如蝉翼的扇沿已经停在了一人颈侧。这样一把扇子,若是灌上几分内力,同样也是件趁手利器。


换做是普通人,就凭蔺晨这一招,即便不被其身挟之急风惊到,也会被其掌带扇气催翻。哪知此人劲道扑面居然动都未动,蔺晨定睛去看,明眸皓面,竟是萧景琰。


蔺晨收了扇子哈哈一笑:“是你呀,怎么到哪儿都是你?这个时候了,来了也不出声,就不怕我手下万一失了轻重?再伤着你。”


“我的营中,我自然是想什么时间到何处,便什么时间到何处。” 萧景琰乜他一眼,“况且,你要是下手没个轻重,你也就不是蔺晨了。”


蔺晨侧目,饶有兴致地去看他:“你倒是信我。”


“你不该信吗?”一问方出,萧景琰气息上来,眼前掠过贺兰群山,话里竟带了几分怒意,“这是嘲我?”


蔺晨吓了一跳,又想到梅长苏心里无端一惊,遂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划亮了去照萧景琰面容,脑里把这事从头到尾飞一般过了一遍,想想又觉得这消息漏是漏不出去的,神思稍安,却还是带了几分试探口吻:“生气啦?不过一句玩笑话罢了。”


 


萧景琰仰面负手并不答话,蔺晨又想去捉他眼色,却猛地被那人眸间星辰恍了神,一时又怔在原地。


时过半刻,趁着风起,萧景琰才又悠悠回神,面上心里早已不再绷着了。见蔺晨发愣,他劈手夺过那人手里绢面玉骨的扇子道:“夜色如此,不舞剑可惜了。”


这一下蔺晨毫无防备,手里空了,神色倒也如常,转眼笑嘻嘻地敞了敞外罩的轻灰色竹枝纹的袍子给萧景琰看,腰间空空如也:“剑在屋里呢。”


“拿我的。”一语既出,萧景琰拔了剑轻轻一抛,蔺晨抬手接了,出鞘带出的一声龙吟,余音铮铮,未散犹在。


“剑倒也是好剑,一点不比我那玄铁差。哟,镶的还是象牙柄。”蔺晨眼色微动,目光疾闪,瞥到下系的银白剑穗笑意更深,“但你这么把剑往战场上带,就不怕毁了这剑穗?”


萧景琰轻笑一声答他:“自然不止这一把剑。”而后退出几步去,“请吧。”


蔺晨好剑在手也不再废话,剑尖一晃,脚下一点,周身剑气森然。一年多前,东海校场,萧景琰见过蔺晨独练时的剑路,时而凌厉狠辣,时而偏奇险诡,令其眼花缭乱,分神不能。


但这一次,竟又是全然不同。此番,蔺晨使的招数大开大阖,沉稳清简不失大气,攻势潇洒坦荡,守式绵密自如。待到蔺晨收势之刻,他在三丈空中挽了个剑花,身形轻盈;落地之时,又底盘奇稳。此一套剑法下来,流畅无顿,每一起承转合均清楚可观,却令人抓不到丝毫破绽。


萧景琰起先只是看着,某一时却突然明白了什么。剑走龙蛇,身形说话。蔺晨此夜,星辰下剑光里,已是将自己全然交给他看了。


“景琰!”蔺晨在萧景琰十步开外呼他一声,抬手将剑抛了过去。


萧景琰接了,还剑入鞘,顺手再把手里捏的扇子递还给已走到近前的人。蔺晨低眉一瞧,两手拢回袖中,唇角一勾便施施然往前走:“我蔺晨予了人的物件儿,还从没有往回拿的道理。”


 


如此旬月,萧景琰又将换防回京。


临出发前三日,他竟接到金陵传出来的消息。信上说,朝中有人活动,趁青冥关大捷,梁帝心情正好,将赐婚七皇子萧景琰。正妃人选,吉日良辰,静嫔也都一应择定了,就待靖王此番回朝,便正式下旨。


薄薄一页信纸拿在偏将手中,念完了,道声“恭喜殿下”,再看屋中两人均静默无声,蓦地尴尬,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还是蔺晨站起身来,一口饮尽杯中茶水,接过偏将手中信纸示意他退下,而后拿那空茶盏将纸压在桌上,认认真真行了个礼,道声“恭喜”也转身出门。萧景琰蓦地回过神来追出去。


西厢房门大开,蔺晨站在榻边叠衣理书打包裹。萧景琰匆匆迈进里间,站在蔺晨身后却又是停了半刻才说出话来:“你要去哪?”问的话,竟同那日东海所差无几。


蔺晨手下一顿,转过身来看他,菱唇紧抿,笑了:“昨天来了只鸽子你也见到了,友人相邀,廊州小游,盛情难却。你要班师回朝啦,那我当然是往廊州去了。”


“蔺晨,我……”萧景琰上前一步,话头才出,却又堪堪停在那里。


“嗯?”蔺晨打完了包裹,没等到那人后面字句,于是把剑横里一插,回转来倚到榻侧墙边,“你大婚之日我是赶不到了,贺礼不会少了你的。”


萧景琰眼色迷茫,手下拳头却握紧了,力道使得太过,腕子微微发抖。


“知道你嫌上次给你的生辰礼是我用过的物件儿,这次琅琊阁一定给你个好的。”蔺晨把披了一肩的头发往后拢了拢,嘻嘻一笑往门外走去,“我给你留的鸽子你还养在那里吧?我看看它们去。”


萧景琰听到门声响动脚步渐远,颓然半跪到榻上。榻上包裹整齐,被褥都已叠好,枕下却隐约露出书册一角,萧景琰抬手摸出来,封上三字,曰《昆仑奴》。


 


萧景琰婚典前日,靖王府上各色人等进出络绎,直到暮色渐起,礼官才阐释完毕。下人刚来报晚膳已经备好,琅琊阁的贺礼便到了。三只檀木箱子被抬进屋来,两大一小,全用红布裹了。


礼箱没有落款,没人知道这是谁送的,但萧景琰还是一眼便认出来了,这裹箱子的红布同蔺晨常穿的那件雪白袍子的衣料一样,不过差了个颜色。


彼时礼官还在屋内,站在旁边,眼见着箱门一只只打开来——第一只箱子里,立着一对青铜凤鸟纹爵,看样子应是西周时期的古物;第二只箱子里是一架精雕箜篌,“龙身凤形,连翻窈窕,缨以金彩,络以翠藻”;第三只箱子里卧着的竟是一张绿绮琴,桐木身,马尾弦,通体黝黑,又隐隐泛绿。礼官原本还有些犹疑,经允小心上前瞧了琴内“桐梓合精”的铭文后终于确信,这真是汉司马相如的那张传世名琴,其后多少人寻遍江湖均未可得,都说这绿绮琴早已流失,没想竟是被人好好收了。


礼官还在那里絮絮叨叨,不知送礼的是何方人物,这三件礼均是罕见的珍宝;一面又回转了去恭喜靖王殿下自有清绝风骨,交友果真不凡。


萧景琰不知听进多少,脸上神色叫人捉摸不透。他自顾自走到那装琴的檀木箱子边上仔细去瞧,半晌,从琴身后摸出来一张合掌大小的绛色笺子,笺面上只提了个“贺”字便无其它。蔺晨的墨笔草字,他自然是认得的。


礼官也往那笺面上看了一眼,不觉拧了眉头,待想细瞧,萧景琰却迅速收了。


呵,不愧琅琊阁少阁主,蔺先生出手阔绰,果真大礼。本王……谢过了。


 


 


【四】


靖王有了正妃,日子却还是照旧,东征西战,未得安宁。


蔺晨待到萧景琰再带军出京,才从廊州出来便直扑金陵,到了金陵也不进城,在城门下立了半个时辰,摆摆扇子,走了。


他先到霍州,在抚仙湖上品仙露茶;再去了秦大师的门院,吃着素斋修身养性三月整;然后他便沿沱江走,游小灵峡,在山顶住了半年,看着了十整回佛光;又游了凤栖沟,拜访未名朱砂庆林,还吃到了顶针婆婆的辣花生。


再往后几年,蔺晨也就是廊州琅琊两边跑,有时出个远门,跑去南楚或是夜秦玩上几天,但那从金陵伊始走的这条线路,他每年都需得走上一趟。


这些年,琅琊排榜和梅长苏的身体是他的心腹大患。但无论如何,萧景琰的消息,大大小小他还是知道的,战功一笔一笔他也替他记着。再赴东海的那一回,他找回了宁州镇上的那间茶肆,正品东阳东白的时候接到了靖王正妃病逝的消息。他心里一滞,将杯中茶水一口饮尽了。


如此渐渐,就在蔺晨以为半生亦同之时,竟然接到了他六年前送给萧景琰的鸽子带来的消息。他自小拿玄铁剑稳如磐石的手一抖,摔了一只青瓷酒盏。列战英在纸上写了六个字:靖王重伤,衮州。


那时,他在廊州江左盟。


 


据列战英的说法,那一日靖王带军五万,挡大渝十五万骑兵。一支冷箭穿过他软甲,箭簇埋入其左肩交臂处,萧景琰死勒马缰终是稳在了马背上。下一刻,他便右手一抬长剑一翻劈断了箭杆。天降暴雨,金鼓再起,他硬是在马背上直直坐到大渝兵溃,撤出衮州境。


收兵回营以后,萧景琰再支撑不住,马行至帅帐前自己收住了步子,他却坐在上面一动不动。列战英走过来觉得奇怪,刚叫一声“殿下”,却见萧景琰双目紧闭脸色潮红,身子一晃便跌下马来。


军医看了眼箭簇埋的位置犯了难,说不敢乱动,一个不小心,靖王的这条胳膊怕是要废了。这个责任他自然不想担。萧景琰侧躺在榻上气若游丝,听了此言眼睛闭了闭,喘了片刻,低低道声“废了便废了吧”。


列战英双目通红立在一边,对脚边跪着的军医横眉立眼,心实不甘,突然觉得这日场景竟与当年东海无比相似,蓦地便想起了随军带了六年的鸽子,还有蔺先生来。然后列战英只说声“末将可以去叫蔺先生”便出去了,萧景琰想拦,却没拦住。


所以,那日蔺晨亥时已过接到传书,半柱香的时间整理了伤药拿换洗衣裳裹了便飞身上马,精骑飞驰整整一夜兼一昼,未息未食,终于翌日子时到了衮州营里。


蔺晨跨进帅帐时,外罩的白色长袍满是尘土,一双织锦白靴亦已看不出雪样颜色。他人一如内便解了身上袍子,匆匆束了发,褪了鞋,提着一包裹的伤药径直来到榻边上。他叫人端了水盆过来予他净手,然后才敢抬眼去看萧景琰伤处。


箭簇全埋在了关节内,外只露着截被他自己挥剑劈折的箭杆;伤口周围血水脓水渗出不止,左肩皮肤一片紫红发烫。而萧景琰已是高烧,双眉紧蹙,唇上蜕皮,有朦胧意识,却睁不开眼。蔺晨洗净了手想去探探那伤处皮下虚实,哪知手指方一触上伤周皮肤,萧景琰就疼得浑身一震,鼻腔中漏出几不可闻的短促呻吟,竟就此硬生生地醒了过来。


萧景琰虚张着眼,看了半晌榻前跪着的白衣人才认出他是谁来,嗓子里火烧火燎,却还是开了口:“蔺先生,你来了。”


蔺晨正从自己包袱里往外掏瓶瓶罐罐的手僵了一僵,忽觉周身无比疲累,腰背肩周酸疼一片,蓦地便坍了下去,险些跪不住。


列战英吓得赶紧过去扶了一把,在蔺晨耳边低声道:“蔺先生昼夜赶路定然累极,还是先去歇一歇,不然也会撑不住的。”


蔺晨摆手示意不用,支起腿来换了个坐姿,俯身在萧景琰跟前答:“是,殿下。”略顿了顿,又对列战英道:“多拿些干净绷带,再命人多打几盆清水来。到时叫军医在旁边帐里候着,其余人便都去歇了吧。今夜有我就行了。”


 


待到人来来回回全退干净了,萧景琰才又低低开口:“本不愿劳动先生。不过是条胳膊,这箭簇位置麻烦我知道。出不入往不反,沙场征战也是难免的。战英脾性冲动,我没劝住,先生莫怪。”


“军医不敢治,只拿汤药吊着内气。”蔺晨不抬头,听了手下也不停,低头用自己酒囊中酒冲着麻沸散,“箭簇留在骨头里,周围皮肉裂得厉害又沾过水,发炎化脓,已经开始溃烂。我若不来,莫说殿下这条胳膊保不住,命也难说。”


蔺晨一句话毕搁下酒囊水碗,慢慢将萧景琰扶坐起来,一手撑在其腰后,一手将麻沸散递了过去:“殿下喝了吧。箭簇埋在关节里,为保胳膊,不能生拔,只能切开皮肉取。麻沸散对此钻骨之痛虽无大用,但能少疼一分也好。”


眼见着萧景琰就着蔺晨的手将碗里药水一口口喝尽了,蔺晨才扯过两个垫子放在萧景琰身后让他可以坐直。而后他递过去一块手巾,折了两折让萧景琰咬了,再将蜡烛拉到近前来,取一把蝉翅小刀在焰上来回烤着。


蔺晨施针将萧景琰伤周几处大穴封了,刀尖将要落到他左肩上时,余光瞟到萧景琰似正紧紧盯着自己的伤处,赶忙收了手,四字脱口:“景琰别看。”


此言既出,萧景琰的目光蓦地便移到了蔺晨脸上。蔺晨低了头,瞥见自己白衣侧摆刚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血迹,又倏忽微偏了脸,再浅淡一笑回神去对萧景琰的一双眼睛:“这才几年,你靖王的名讳我便已经叫不得了?”萧景琰眼波颤动,再盯了蔺晨半刻,终于阖目,带着眼角一点水色,转头不再看自己伤处。


“信我。我尽量快些,你忍一阵。”蔺晨叹了口气,终于又抬手。


 


蔺晨手下已经利落至极,从切肤到取箭簇再到彻洗伤处,前后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但此疼痛比起蚀骨钻心怕是有过之无不及,萧景琰硬撑过来,如同炼狱,此时只觉精神恍惚,裸露在外的皮肤满满铺了一层冷汗。


蔺晨为求固定,替萧景琰裹药时稍加了几分力道。绷带方一收紧,萧景琰本已有些松弛的神经被此突如其来的剧痛猛地一激,身体一震,又沁出一层汗来。蔺晨终于扶着萧景琰侧躺下后才将其口中咬的手巾取下,看那人因疼痛还在颤栗的嘴唇,自己脚下一晃,也险些倒下。受伤的是萧景琰,但蔺晨也未好到哪去,此时他汗透衣衫,额际碎发也已一绺一绺贴到了鬓角。


蔺晨再看两眼已经昏昏沉沉的萧景琰,仔细诊了脉,起身走到外间桌边想写个方子。哪知刚提笔蘸了墨,手腕半悬空中之时,那墨汁簌簌一点一点全先落到了纸上,蔺晨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竟抖得不像话,不知是累的,饿的,还是怕的。他将染了墨的废纸揉了,叫帐外列战英唤了候着的军医来,蔺晨说,他来记。


交代完方子,蔺晨才又回到榻边去拾掇那些瓶瓶罐罐。起身将走时,榻上人已经睁了眼,开口叫他一声:“蔺晨……”


蔺晨眼色瞬时柔了下来,俯了俯身子低声道:“我去把自己打理干净了就过来,先让列战英守着。”


 


那夜蔺晨再来的时候,萧景琰侧着身也已经躺不住了,全身僵直,额上全是汗,疲乏至极却也浑身难受合不了眼,见他进来,低低道声:“蔺晨,谢谢你。”


蔺晨看得心疼,让列战英也去歇着,自己坐到榻边上去,问道:“你靠在我身上睡如何?多少能舒服一些。”


萧景琰定定看着眼前人,倦色满面,眼里全是血丝,眼睑青黑一片,实在心下不忍。但想了半晌,他还是什么话也没说,闭目点了点头。


蔺晨唇角一勾,坐到榻上去靠在墙边,小心扶萧景琰侧卧到自己怀中,避开他的左肩,拉过榻上被褥轻轻给他盖了,再散了他的头发,用自己方换的干净长衫的袖子去掖萧景琰面上细汗。蔺晨的袖口蹭过萧景琰鼻尖,他能嗅到那熏衣的香料味道,如艾叶似新菊,清雅别致不算浓郁,让人心宁神定。


萧景琰倚在蔺晨胸口闻其心脏跳动,只觉肩臂疼痛递减,过了四更,呼吸总算变得绵长。蔺晨抬手去试其额上热度,还是烧着,却不再如自己方到时那般灼手。蔺晨一颗心总算放下,再揽了揽怀中愈渐瘦削之人,也不顾自己腰背被硌得生疼,终于乏得双眸一阖便睡着了。


 


天既放亮,萧景琰先醒过来,好好睡了几个时辰,虽然还烧着,却觉得伤处轻了不少。方醒之时他还有些迷茫,一时不知自己是如何睡的,顿了半刻恍然意识到自己正倚在蔺晨怀里,头顶上方正是那人睡熟时的吐息,再一想,蓦地双颊便些许发烫。他知蔺晨是累得狠了,想自己轻轻起来,但身子还是软的,伤臂无法借力,好的那条胳膊压在身下被蔺晨环住了。如此想着,萧景琰的身子不自觉地一动。


蔺晨原本虽是睡了,却也提着一口气,怀里人一动,他便也跟着醒了。


“醒啦?睡得可还行?”蔺晨低低声开口。


萧景琰轻点了头,不说别的只一“嗯”,再思忖半刻复开口问:“你这次来了,留到何时?”


蔺晨一边扶他起身一边答他:“至少三月吧。三月卧床,身边没个细心点的大夫帮衬,小心往后这个胳膊成累赘。”


“卧床三月?”萧景琰一惊,声音歘然拔高,“营里大小事务我不管了?还有营防呢?大渝此番虽已撤军,但边境依然不平。若是战事再起呢?还有……”


萧景琰还待再说,蔺晨径直把话头截了:“不是还有我吗?我看你那列战英还不错,大小事务大可放手让他和你们副帅商量着办。营防此类诸事有我替你看着,你放一百个心好好儿养伤。”


“可是……”萧景琰又接上话来,却被蔺晨一记眼刀挥得噤了声。


“可什么是?还有什么可是?”蔺晨一哼,“一个两个全是身子都快毁了还要往死里操心的主儿。”


“一个两个?还有谁?”萧景琰拿手指随意拢了一把昨夜散下来的头发,好奇道。


蔺晨身子一僵,差点一句“除了梅长苏还能有谁”便要脱口而出,心下铜鼓擂了八百遍,面上照旧不动声色道:“老爷子收的病人。”


 


萧景琰伤愈后,蔺晨在这衮州也待不下去了。行前萧景琰去营门口送他,这人还是白衣白马,袂带齐动,一如从前。可他却在某刻蓦地惊觉,蔺晨六年前那般鲜衣怒马的姿态已平多了。


萧景琰看蔺晨抿着菱唇一笑,说不出话来。


蔺晨挥一挥手中玄铁剑:“我那两只鸽子,你大可让它们多飞几趟,再被圈着,回头养肥了该飞不动了。”语毕便不再多话,双腿一夹马腹,已经奔出数丈。


 


 


【五】


再五年,江左盟主梅长苏入京,金陵城风起云涌。夺嫡事定,萧景琰放了一只空鸽子。


再一年,朝廷格局满盘翻覆。入主东宫,萧景琰又放了一只空鸽子。


这两只鸽子飞了,便再没有回来过。


 


太子大婚前日,琅琊阁飞鸽传信问蔺晨这次的贺礼如何安排。


彼时蔺晨正坐在苏宅东跨院西厢房的屋顶上,手里端了盏桑落酒,抬眼可见不远处现已搬空了的靖王府书房。风起,酒香扑鼻,他看完了纸条,却蓦地被酒气辣了眼睛。蔺晨随即弃了酒盏酒壶,直接抓起了酒坛,剩下的那大半坛子一下便喝尽了。他从屋顶跳回到院子里,身子一晃,两颊遗泪,酒沾前襟。


蔺晨在那往山上飞的鸽子的腿上绑的纸条里,吩咐人将他自己屋中桌上常用的两套瓷器清洗干净装箱送了。那两套瓷器,一是套青瓷酒壶酒盏,二是套白瓷茶壶茶盏。


他还说,这次的贺礼要做得正式。备礼的人读了蔺少阁主的吩咐,顿觉奇怪,却还是用了金粉绛底的厚纸作贺笺,用正楷写福语,落款是琅琊阁,笺封用赭石条子封口。


翌日萧景琰收了礼,将贺笺扫了一遍,即捧着那两只紫檀木箱子进了卧房。他在那箱子里里外外检查了,却再没寻到另外的贺笺。然后他将那两套瓷器取出来,茶香酒香犹在。闻到那气味,萧景琰愣了半晌,胸口波涛顿起红了眼眶,却将那杯盏原样放回了箱子里,落了锁扣。


 


再过了月余,大梁边境战事又起。林殊请缨,同萧景琰争执时着急说漏了嘴,蓦的一句“蔺晨会和我同去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出口,把萧景琰的胸口轰得碎裂,有如千斤巨石自万丈而落。萧景琰本就聪敏,一时间脑里千回百转,前后事事瞬时全捋清楚了,眼前更是一阵发黑,站在那里脸色煞白,竟比对面的林殊看上去更显病态。


“景琰,你不要怪他,我叫他别说的。况且他从来就不认识林殊,他认识的这个人一直都是梅长苏。”林殊抬手去捏他的手腕,“他当年未赴你贺兰之约也是因为我。”


林殊还有些话没有说。比如当年下山赶去青冥关前夜,蔺晨不敢和梅长苏吵,又无奈应下瞒着萧景琰,心里不舒服,只能拿了一坛子桑落,维以不永怀,维以不永伤。


他拍开泥封,夜半喝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却又闯进梅长苏屋里对他讲,这原不应是他蔺晨为人;还说,他蔺晨此生坦荡,终了,或唯负萧景琰一人。


负了萧景琰,也负了自己。


“我想到了。”萧景琰深吸口气,“我想见他。”


“这……”林殊抬了眼。


萧景琰却侧脸避开对面人的目光:“只是我想见他罢了。你就帮我带句话,来不来是他的决定。我绝不勉强,也不会登门叨扰。”


 


蔺晨还是来了。他到时天色还亮,太子殿下恰在忙碌,他便拦了列战英,站在寝屋外的小院里等。站了一刻,天上便下起雨来,雨点虽小雨丝却密,他也不愿往屋檐下避。列战英过来劝,他只说久未逢水,今日恰巧尝尝雨露滋味。


近子时,萧景琰房里灯火依旧未歇,雨倒是渐渐停了。


三更过半,太子妃端着新泡的茶水敲门进屋,给萧景琰案上壶中换了新茶以后轻声说道:“院里有个白衫人已在门口站了近四个时辰了,又淋了一场雨,殿下要不要唤他进屋说话?”


萧景琰朱笔一顿拧了眉:“谁?为何不报?”


“听列将军说,是位姓蔺的先生。先生自己执意等您忙完了再请报。”太子妃接过笔来搁下。


萧景琰听罢眉间沟壑更深,而后径直站起身来,走过去推开房门,即见蔺晨果然立在院中,面色更沉了沉:“蔺先生莫不是觉得淋雨好玩?一站四个时辰也不怕染了风寒?”


“殿下忙完了?”蔺晨闻声转过身来,微抱了拳,“劳殿下费心,习武之人自有内功护体,便是淋了半夜的雨,也没那么容易就染了风寒。”


萧景琰不答蔺晨,只低声说让太子妃先去歇着,自己径直往里屋走。


蔺晨随意向太子妃一礼,便也跟进了寝屋里去。


 


蔺晨关了门褪了靴子,拿泛着潮气的外袍略擦了擦湿发,在萧景琰桌前拣了个垫子随意坐下了。


“你莫不是故意的?把自己弄得惨惨戚戚,叫我心中有火也难出?”萧景琰并不看他,抬手翻过一只干净青蓝彩釉瓷盏往里添茶,注到七分,将茶盏往蔺晨面前略推了推,“东阳东白。”


蔺晨看了一眼茶盏,面上不动身色,伸手端过来,笑眯眯地道:“这么着急叫太子妃退下,怕我说起话来不知轻重?”


萧景琰勾了勾唇角,乜他一眼:“是不想叫你说起话来还东思西虑的。”


蔺晨捏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晃,稳住了:“这都十三年了,我若还在意,蔺晨早不是如今蔺晨模样。”


“是啊,这都十三年了,你还不娶妻?往后琅琊阁怎么办?”萧景琰将奏章笔墨尽数收了,归置到一旁。


“娶妻不娶妻,除了缘分,自然还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他人无干,也无人左右得了。”蔺晨抿一口杯中茶水,搁下了,“再者说了,琅琊阁哪像你们皇室这般死板,我若膝下无一子嗣,往后这阁主的位置自然有能力足够的阁中人来坐。”


萧景琰抬眼看他:“你一年到头安安稳稳在阁里的时日不多吧?年年月月做甩手掌柜,难得你们琅琊阁还运作得这样好。”


蔺晨自顾自从腰侧抽把扇子出来,在手中颠来倒去地把玩:“所以嘛,琅琊阁中多我一个不嫌多,少我一个也无妨。我这个人……说白了也没那么重要。”


“我在东宫里给你安排个住处吧,往后来金陵,也可有个歇脚的地方。”萧景琰眸色炯炯。


蔺晨抿唇笑了笑:“还是别了吧。你这东宫和琅琊阁均是一般,多我一个不嫌多,少我一个也无妨。”


 


萧景琰闻言面色微动,想了想,唤来个下人嘱咐了几句。不一会儿,那下人便端着一只青瓷酒壶两只青瓷酒盏,拎了一个酒坛敲门进来,酒壶酒盏摆到案头,酒坛搁到地下。


萧景琰起身绕过矮桌坐到蔺晨同侧,拿起酒壶给两人斟上:“桑落。”


酒气袭面,将蔺晨一双眼睛熏亮了:“你这青瓷的用上了,那套白瓷的呢?”


“喏”萧景琰抬手指了指旁侧矮柜,“还锁在里面,没舍得用。”


“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蔺晨低声一句,却将眼睛笑得几乎阖上了。


……


那夜蔺晨没饮多少酒,倒是萧景琰,几杯下肚,越喝越多,平素里隐默寡言的人蓦地便敞开了话匣。他语音极轻,只凑到耳边蔺晨才能听得清晰。絮絮喃喃,萧景琰竟在某一刻栽进了蔺晨怀中。蔺晨身子一僵,终于还是反手环住了他,正欲小心避开萧景琰左肩时,又恍然醒来,眼眶微润,抬手覆了上去。


当年在衮州营中,那枚埋入肩臂交节处的箭簇被取出来后,整整十日萧景琰一入夜便发烧,温度一高,带得其浑身乏力,侧躺便尤为困难。所以,那整整十日,萧景琰都是靠在蔺晨身上睡的。


萧景琰此番又靠在了蔺晨身上,话还不断,多是监国之后的烦烦扰扰。蔺晨听着,仿佛看到十三年前,两人自东海回京,萧景琰在马背上也是抱怨不断的模样。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然风卷云汹,世事无常,这一顿酒一拖便是十三年。


而不知哪一刻起,萧景琰便提起了旧事,从东海初识讲起,一桩桩一件件。萧景琰脑里记得,讲出来却又颠三倒四逻辑不明,而自己那时心里所思所想、纷杂情绪又怎么也说不清楚。他竟还意识到了,于是便着急起来,然而愈是着急,说话就愈是含混,直到最后只能微声翻来覆去地念着两个字:“蔺晨。”


蔺晨呐……蔺晨……


三十二岁的太子殿下,一夜回到幼年时,伏在蔺晨胸口哭得难能自已。


而蔺晨坐在那里,抬了一只手,一下一下地顺着那人后背,眼泪竟亦扑簌簌地往下落了一阵。嘴里一会儿念的是“我知道”,一会儿又念了“景琰”。


 


夜短梦长。


萧景琰再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他从榻上坐起身来,撩了帐子,却见蔺晨坐在案前,摊着奏章,正提笔往一边的草纸上写些什么。他头痛欲裂,瞥了眼自己身上未曾更换的常服,关于昨夜,一时能想起来的,只有自己的确喝了不少酒。


萧景琰迈到桌边坐下:“你一夜没睡?” 


“哦,是。”蔺晨正往草纸上写最后一句,写完了搁笔,抬眼看了看萧景琰,手底下把写满的一沓草纸递过去,“冒昧读了你剩下未阅的一些折子,不敢直接拿朱笔替你批了,遂把想法另写一处。一会儿你读了,别嫌我久不在朝,不如长苏有见识。怎么说我也比他有想法些。”


萧景琰手指将那一沓纸掐出痕来:“蔺晨……”


蔺晨再看他一眼,伸了伸腿站起来:“好啦,我得走了。大军三日后开拔,我也要去准备准备。长……小殊的决定你我左右不了。我会尽力。若是……你莫怪我。”


萧景琰听了不答,却予他讲道:“你功夫虽高,但到了战场上刀剑无眼,需得时时小心。”


“好。”蔺晨点头。


萧景琰立起来,眼睛只盯着蔺晨肩头散发:“班师回朝之后,退官去朝之前,再来见我。”


 


 


【六】


班师回朝之后,退官去朝之前,蔺晨终没去见萧景琰,他的官碟文书和帅印一起全交由飞流带回。


飞流站在萧景琰面前,看到他还是叫声“水牛”,再顿了一顿,似在努力组织言语,而后开口道:“苏哥哥,信。蔺晨哥哥,难受,不来。”


萧景琰看着这又拔高了不少的少年,心头动荡,稍平复了一些再问:“你蔺晨哥哥人呢?”


飞流又皱了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道:“琅琊山。”


飞流走后,他便再无蔺晨消息,一如多年前青冥关一别。可这一次,他连只鸽子都无法递了。到底是几多年前呢?萧景琰已是算不清了。


 


高公公出宫颐养那天,烈日当头,城中却风起猎猎。萧景琰蓦地便想起蔺晨来。


择日,他除去白玉旒冕、乌衣龙袍,换了素色常服,只带列战英,寅时便出了宫,两人两骑,策马去了琅琊山。


琅琊阁建在琅琊山顶,烟云缭绕。站的位置若是合适,还能看到不远处江水奔流。


二人爬上山顶,正是白日里天色最好的时候。琅琊阁客门前洒扫的学童见着来人愣了一愣,作了一揖请二位稍等便入内通报。一盏茶的功夫,走出来个着靛色长衫的人,亦不跪,只简单行礼,道声“陛下,列将军”,便前边引路往里行去。


引路人带着二人来到一座双层小楼前。他请列战英留在一层客屋喝茶,再引萧景琰上楼,在一间屋前止了步,行礼退下了。


那屋前窗敞开着。屋外光线耀眼,屋里却被山风灌得爽凉。


萧景琰推门入内,一时被窗边光线晃了眼睛,再一凝神,竟能看到背对着他的白衣公子凭栏摇扇。


萧景琰小心迈步靠近了些,走在干净竹席铺的地面上没有出声,仿佛怕惊着此人。那刻,他似是回到了东海宁州小镇,城西莫家茶肆,对着几步开外的那人几乎便要抬手弯腰行礼道声:“蔺先生”。


再静了半晌,又一阵风来,萧景琰身上衣袂翩起。他双唇颤抖,两行眼泪滚滚而下。


 


自是君身有仙骨,世人那得知其故?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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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唠嗑】


感谢泥萌颇有耐心地终于看到了这里呀~ 感恩,感谢。


辛苦泥萌了哈哈哈!!毕竟看了那么多字儿


HE还是BE 其实我也不是很知道 虽然窝心里刚开始也有预设 但写着写着就……


如果真的需要一个清晰的结局 那咱们评论中来唠吧 嘻嘻 说不定过几天我手一抖就写明白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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